偏逢屋漏连夜雨。

后院被淹，库房米面好些吃食囤货都遭了殃，要重新采购新的；柴火被泡，也需要添置干木柴；又被三个无赖上门讹了一顿；加上杂七杂八的支出。

又到了月初。

每月月初是和各供货商结账的日子。

肖知行一向风评甚好，在付钱这方面。那些商家拿着单子上门，给柳伯核对一遍，就爽快地付钱了。

还有上个月要给楼内伙计的月钱。

加加总总，一大笔钱。

肖知行看着眼前的账本，是柳伯花了好几天整理的上个月的财务状况。简洁版的利润表，上面密密麻麻好些文字，他都要不认识了。

至于资产负债表和所有者权益表，都省了。柳伯不懂这些，肖知行也就听说过。

利润表，利润嘛，还能是啥呢。在他的理解里，就是简单粗暴的这个月挣了多少钱。

这一刻，他体会到了柳伯对他的恨铁不成钢。

确实，大手大脚。

不过，再怎么样。

伙计的月钱不能拖。

肖知行让柳伯把月钱给挪了出来，这部分是绝对不能动的。剩下的，他脑子都要炸了。给了这个人，那个人就得欠着。结了那个人的帐，这个的就得陪着笑脸先拖着。

肖知行也没想着靠不思蜀发大财，只要吃喝不愁，偶尔有点小钱，乐呵乐呵就行。毕竟他不属于这里，他还是想回去的。

钱财都是身外之物，挣得再多，除了累着自己，生不带来死不带走的。

他就想着收支平衡的基础上，还有一点点余钱。

他继承这座酒楼，财务状况一直在走钢丝的程度。但运气好，从未失过脚，一直平平稳稳过了这么些年。

哪知，

这次脚底滑了一下子。

虽不至于跌落下去，但还在钢丝上晃了几晃。

肖知行翻了两页账簿，用发带束起的头发，都被他挠得像个鸡窝，直愣愣乱糟糟。他重重叹了一口气，眼睛都定在账簿上，手往旁边一伸，抓起一只卤鸡腿就往嘴里送。

门牙咬着浓油赤酱的鸡腿，脑袋一偏，就撕下了一块儿鸡腿肉。

牙齿机械磨着肉质，却吃得没滋没味，像是在嚼木头。

他把卤鸡腿举到眼前，盯着看了一小会儿，又是一声叹息，放在盛着卤味的盘子里。

又翻了一页账簿。

俗话说得好，无奸不商。

不思蜀做生意很实诚，酒水吃食都是质优味美，一分钱一分货。

所以即使是开着纸醉金迷的酒楼，也没能挣得盆满钵满。

上个月挖了一个坑，就得这个月填两个坑，不然就得一直处于填坑挖坑填坑挖坑，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要想过以往平顺安稳的日子，这个月就得挣上两个月的钱，才能填上这个坑。

想到这儿，肖知行又是一顿抓耳挠腮，头发又蓬松了好几度。

一个月挣两个月的钱，可能性几乎为零。除非，财神爷踩了一块香蕉皮，吧唧一声摔到了不思蜀大门前。

然后在不思蜀养了一个月的伤，坐镇在这儿，才能财源滚滚来。

这个念头一蹦出来，肖知行自己被自己搞笑了。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加上一脸发癫的笑，让路过他身边的人，皆是一惊悚，然后快步离开。

心里嘀咕着，老板怕不是鬼上身了吧。

安一换好衣服，走到肖知行坐的卡座前。问：“怎么了？”

肖知行下巴微微一抬，似是脖子没有支棱起脑袋的力气，歪着：“唉，钱真是个好东西。”

你才知道么？

安一心里无情回了一句。

他看向肖知行摊在桌子上的账簿，稍稍扫了两眼，就知道肖知行为什么这个样子了。他没学过记账，但站在柳伯旁边也一年了。有时趁着不忙，安一也会看下柳伯记账。柳伯好为人师，也会教安一帐怎么记。

肖知行双手擦进头发，挠了两下，皱着一张脸：“挣钱好难啊。”

安一：“……”

贴身衣兜里放着上个月的月钱，加一块白玉貔貅，沉甸甸的，暖暖的。

肖知行似是憋了好几天，终于可以有人听他倒苦水了，他一兜子就倒了出来，“本来不思蜀好好的，做个生意悠哉悠哉，多好啊。又是雨，又是柴米油盐酱醋茶，又是——，”他豁然闭了嘴，偷瞄了一下安一，‘又是无赖’在嘴里转悠一圈，变了词，毕竟安一也是为了维护不思蜀。

他接着道：“又是月初结账。咋就事情堆一起了呢，烦人！”

肖知行伸手将刚刚啃了一口的卤鸡腿重新放到嘴巴里，又大啃了一口，化悲愤为食欲，嘴里鼓鼓囊囊：“算了算了，走一步算一步吧。反正，反正——。”

给自己打了一记鸡血，“反正总能解决问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