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衡只清醒了不到半刻钟。
永宁走进药庐时,他正靠在榻上,胸前插着数枚渡厄飞针。
三十五年的寿元抽取已经将他的身体耗空。
即使只是睁着眼睛,也像在消耗所剩无几的生息。
谢临渊走到榻前。
“卫叔。”
卫衡缓慢转动目光。
看见永宁时,他的视线停在了她腰间。
“那块玉……”
永宁低头看向青色玉佩。
“前辈认得?”
“宁王殿下的。”
“他是我父王。”
卫衡眼中浮现出一丝恍惚。
“原来是你。”
永宁在榻边坐下。
“前辈见过我?”
“见过。”
卫衡道:
“那时你还很小,宁王殿下抱你到军营里看将军。”
“你拔了桌上的令旗,不肯还。”
“将军想从你手里拿走,你便抓了他一脸。”
谢临渊看了永宁一眼。
永宁神色不变。
“我不记得了。”
“你自然不记得。”
卫衡唇边出现一点笑意。
“宁王殿下赔了一面新令旗。”
“将军脸上的伤,却被长公主笑了半个月。”
永宁很难将这些话与记忆中的父亲联系起来。
她记得的宁王总是衣冠整齐。
坐在书房时话不多,连下人走路都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
她从未听父亲说过,他曾抱着她去过军营。
也不知道自己抓伤过谢将军。
“父王与谢将军关系很好?”
“很好。”
卫衡道:
“宁王殿下年轻时常来找将军喝酒。”
“将军不肯开坛,他便把这枚玉佩压在案上,说酒不给他,玉也不要了。”
“后来呢?”
“将军还是开了。”
“长公主知道以后,将两个人都训了一顿。”
永宁轻轻笑了一下。
“父王从未告诉过我。”
“这种事,自然不能告诉女儿。”
卫衡看着她。
“宁王殿下现在可好?”
永宁唇边的笑意停住。
“父王已经去世很多年了。”
卫衡没有再说话。
谢将军死了。
宁王也死了。
当年那些能够走进军帐、围坐饮酒的人,如今只剩下他。
卫衡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
林见微上前,将一枚飞针向下压入半寸。
“今日到此为止。”
木灵力沿着针尖进入心脉。
卫衡重新闭上眼睛。
永宁退出药庐。
手指仍然按在那枚玉佩上。
她小时候的脾气,的确不好。
宁王只有这一个女儿。
皇帝也只有这一个侄女。
两个人都宠着她。
她不喜欢读书,便把先生锁在书房外。
不愿学习宫廷礼仪,便将教养嬷嬷藏起来的戒尺扔进池塘。
有一年宫宴,她嫌座位离父亲太远,直接从宗室席跑到御案前,坐在皇帝脚边不肯走。
礼官说不合规矩。
皇帝便让人在自己身旁加了一张小案。
从此以后,再没有人敢拦她。
她第一次来太玄宗,也闹得整个主峰不得安宁。
她看见宗门弟子御剑,执意要学。
谢临渊不给她真剑,只削了一把木剑。
永宁当场将木剑扔进池塘。
“我不要这个。”
“那便不要。”
谢临渊转身就走。
永宁追上去。
“你回来。”
谢临渊没有理她。
“你若不教我,我便告诉皇伯父,让他治你的罪。”
谢临渊终于停下。
“等你先把木剑捡回来。”
永宁从未被人这样对待过。
她站在池塘边发了一刻钟脾气。
没有弟子敢靠近。
谢临渊也没有回来哄她。
最后,她只能自己脱掉鞋袜,踩进冰冷池水里,将那柄木剑捞上来。
当晚,她又偷走一名外门弟子的佩剑。
剑没有飞起来。
失控的剑气却将院中五株寒梅全部斩断。
长老赶到时,永宁还握着剑柄。
“是本座拔的剑。”
谢临渊挡在她面前。
两人一同被罚跪在雪地里。
永宁跪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开始哭。
“我要回去。”
谢临渊没有理她。
“这里太冷了。”
“下次便不要偷剑。”
“我让皇伯父拆了你们太玄宗。”
“随你。”
永宁气得将手伸进她袖中取暖。
谢临渊没有推开。
过了一会儿,还把另一只袖子也递给她。
第二日,宁王亲自来接女儿。
永宁扑进父亲怀里,哭着告谢临渊的状。
宁王一边替她擦眼泪,一边赔了主峰十株寒梅。
回去的路上,他问:
“以后还偷不偷别人的剑?”
永宁趴在他肩头。
“不偷了。”
“为何?”
“太冷。”
宁王笑了很久。
那时的永宁从不考虑后果。
无论闯了多大的祸,总有人替她收拾残局。
父王会赔。
皇伯父会护。
谢临渊也会在长老面前替她挡下一半责罚。
她以为一切本就该如此。
直到父亲死去。
宁王去世得很突然。
前一日,他还答应带她出城看灯。
第二日清晨,王府便挂起了白幡。
永宁闯进寝殿,命令所有医修继续救人。
一名医修说宁王心脉已断。
她抬手打翻了药案。
“救不活父王,你们谁都不许走。”
没有人敢反驳。
所有人都跪在地上。
可宁王再也没有睁开眼睛。
入殓时,她不允许任何人靠近棺木。
封棺的时辰已经过了,王府长史跪在门外,一遍遍劝她。
永宁坐在父亲床边,只会重复一句话。
“他答应过要带我去看灯。”
皇帝赶到时,外面正下着大雨。
他没有先去上香。
而是俯身将永宁从地上抱起来。
永宁在他怀里挣扎。
“放我下来。”
“我要父王。”
“让他们把父王救回来。”
皇帝没有放手。
礼官跪在一旁,提醒宁王丧仪不能再耽误。
皇帝只说了一句。
“她父亲已经死了,难道还要再逼死这个孩子?”
那一夜,皇帝抱着她离开灵堂。
也是从那一夜起,永宁再也没有随意摔过东西。
父亲下葬以后,她曾在书房看见一方裂开的砚台。
那是她发脾气时砸坏的。
王府管事一直没有扔。
因为宁王生前说,等女儿气消了,他自己来修。
可他没有等到。
永宁将碎片一块块捡起来。
锋利断口割破手指,鲜血落在砚台上。
身边的侍女想替她收拾。
她没有允许。
那是她第一次明白,有些东西碎了以后,不会永远有人替她修好。
皇帝将她接进宫中。
替她保住宁王府、封地与父亲留下的旧臣。
有人上奏收回封地。
第二日,那份奏折便被扔回了那名官员脸上。
她不愿嫁人,皇帝便压下所有赐婚奏请。
她偶尔闯进御书房,与皇帝争执,抢走御案上的折子,皇帝也从未真正罚过她。
这些宠爱都是真的。
利用同样是真的。
她十二岁时,皇帝曾让她带一只锦盒前往太傅府。
说是送给太傅夫人的生辰礼。
她在太傅府吃了两块点心,陪太傅家的女儿放了半日纸鸢。
三日后,太傅获罪。
很多年以后,她才知道那只锦盒底部藏着一道寻息印。
太傅府中的密室,正是那道印记找到的。
后来还有宫宴、赏花会与宗室家宴。
皇帝会让她坐在最合适的位置。
陪最需要接近的人说话。
事后再像寻常长辈一样,随口问她今日玩得是否高兴。
他从不命令她打探。
只需要等她自己将看见的事情说出来。
就像这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