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微醒来时,药灯已经熄灭。
窗外天色微亮。
裴昭雪仍睡在她身旁,一只手抓着她的衣袖,半张脸埋在薄被里。
林见微试着抽回手。
裴昭雪没有睁眼,手指却立即收紧。
“你答应过不走。”
“天亮了。”
“天亮便不算答应?”
“我要去看伤者。”
裴昭雪这才睁开眼睛。
她看了林见微一会儿,忽然问:
“药灯还热吗?”
林见微没有反应过来。
裴昭雪唇角微弯。
“昨晚你脸红,说是药灯太热。”
林见微面无表情地掀开薄被。
“看来麻药已经失效了。”
“还没有。”
“那我帮你。”
裴昭雪立即松开她的衣袖。
林见微刚刚起身,腰间却被人从后面轻轻抱了一下。
时间很短。
短到她回头时,裴昭雪已经若无其事地坐在榻边整理衣襟。
“做什么?”
“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昨晚不是做梦。”
林见微耳根微热。
她拿起药箱,转身向外走。
“换药的时候别喊疼。”
“你昨晚不是这么说的。”
药室的门被关上。
裴昭雪坐在原处,终于忍不住笑了。
药谷中的伤者已经醒了大半。
二百二十八名幸存者被困在地宫太久,许多人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清。
十四号女子带着几名伤势较轻的人,将他们记得的姓名、籍贯与被抓时间逐一写下。
有些人失踪了三年。
有些人已经被困了十几年。
最长的一个,甚至记不清自己究竟在地宫里待了多久。
昨夜那名一直昏迷的老人没能撑到天亮。
他的编号是八十七。
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十四号女子翻遍地宫带出的旧名册,才找到一个可能属于他的名字。
周守田。
被抓时四十九岁,原是皇城外的木匠。
名册上写着,他因欠缴一年赋税,被判入牢。
后来便成了阵心。
十四号女子将他的名字写在干净木牌上。
“至少下葬的时候,不再只是八十七。”
林见微替老人合上眼睛。
没有说什么。
生息能够归还。
已经停下的心跳,却不能凭空重新开始。
二百二十八人进入秘境。
最终活下来的,是二百二十七人。
午后,太玄宗传来消息。
围困山门的玄甲军已经停战。
皇阵毁去时,军中所有刻有血纹的兵符同时碎裂。三名主将中的两人带兵撤退,剩下一人放下武器,带着四千余名士兵向谢明凰投降。
皇帝身死的消息也已传遍皇城。
朝臣争相逃离。
御林军封锁宫门。
几个皇子各自带着府兵占据城中要道,却没有一人敢靠近已经坍塌的祭天台。
没有人知道下一位皇帝是谁。
也没有人知道,大燕是否还会有下一位皇帝。
秘境石室中,谢临渊展开刚刚送来的皇城地图。
六处粮仓已经被打开。
城中医馆全部被征用,救治在血阵中受伤的百姓。
十二名参与布阵的官员被关入天牢。
另有七人连夜逃出皇城。
“玄甲军已经让出东城门。”谢临渊道,“但城中不能一直没有主事之人。”
众人的目光落在谢明凰身上。
谢明凰坐在软榻上。
她身体尚未恢复,面前却已经堆满军报。
“先由京兆府与六部维持城中秩序。”
“打开官仓,免去皇城周围三年赋税。”
“所有与飞升阵有关的卷宗一律封存,不许焚毁。”
“地宫幸存者愿意作证的,登记姓名。”
“不愿意的,也不许逼迫。”
谢临渊问:“皇位呢?”
“皇帝尸骨未寒,几个皇子便已经在城中争兵。”
谢明凰神色平静。
“让他们争。”
永宁抬头。
“真让他们争?”
“谁先纵兵伤民,便先废谁。”
“若都伤了呢?”
“那便都废。”
谢明凰说得像是在处理几张无用的旧纸。
永宁沉默片刻。
“有人来问过我。”
“问你是否愿意继位?”
“是。”
“你如何回答?”
“我说,主印已经碎了。”
谢明凰看向她。
“他们问的是你的意思,不是主印。”
永宁垂下眼帘。
“我不想坐那把椅子。”
她见过皇帝被钉死在龙椅上的样子。
也见过无数人为那把椅子变成阵心。
“那便不坐。”谢明凰道。
永宁抬头。
“您不劝我?”
“你若想坐,我会问你准备如何安置天下。”
“你若不想坐,我为何要劝?”
谢明凰将一封军报合上。
“天下不是少了一个皇帝,便不会运转。”
“先让活着的人回家。”
接下来的三日,秘境中难得没有新的敌人出现。
英招左翼上的锁链被取出。
伤口很深,至少一个月不能飞行。
永宁的肋骨重新固定,每日只能靠在软榻上处理皇城送来的文书。
二百二十七名幸存者中,有五十三人找到了仍在人世的亲属。
剩下的人暂时留在古种园。
闻秋与沈砚也开始能够短暂下床。
祁无咎被埋在古树下。
没有立碑。
只在树根旁放了一块没有名字的黑石。
裴昭雪腰间的伤口终于没有再次裂开。
第三日清晨,林见微推开药室的门,正好看见她拿起长剑。
“放下。”
裴昭雪动作一停。
“我只是擦剑。”
“剑在鞘里。”
“准备拔出来再擦。”
“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