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这，是要找我吗？”

“云同学，我今日是第二次来仁光，有些找不到教室了。”景蘅合上课本，噙着笑说，“不知高中三年级在几层楼？”

“来来往往这么多人，为何偏要找我问路。”云灵避开来往学生探究的目光，快速说：“第四层左手边，没有要紧事不要再找我。”

“还真有一桩要紧事。”

云灵不得不刹住脚步，迟疑着问他：“你，你有什么要紧事？”

“我听福叔说，云同学的国文课成绩很好。”景蘅扬了扬手中的国文课本，轻叹道：“我向来读不懂这些原典，又是初来乍到，不方便贸然向旁人请教。”

他一边说，一边抬手翻到折着角的那一页，指尖点住一行注疏，顺势把书往前递了递：“不知这一句该作何解？”

云灵低头看了眼腕表，眼看快到上课时间，只能无奈道：“今晚吧？晚些时候我们在公馆书房见。”

“这样最好，想必夫人看到我们相处融洽，也能放心了。”

“...”

“你——你等等！”

景蘅抿唇压下笑意，面上挂着疑惑的神色问：“云同学还有别的事？”

“我想了想，我家中藏书不多，不利于你学习国文。下午的自修课，我们在学校图书馆见。图书馆就在教学楼西侧，你若是找不到，可以向同学、老师问路，不要来教室找我。”

景蘅侧过身去，抬手示意云灵先走，“这样也好，有劳云同学了。”

怎么就答应他了。

我应该直接回绝他！

云灵伏在课本后，不住地懊恼自己竟然一口就答应了景蘅。

请一位国文家教，或是向老师请教功课，哪一种方式都比自己教他妥当。

“喂！”

范潇凑过去悄声问：“想什么呢？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的。”她从桌底递过去一块桂花糖，“过会儿的自修课，沈老师会在公共教室讲法文，我们去听法文课吧？”

“我想去图书馆找一找看，有没有林先生译的《巴黎茶花女遗事》。”

云灵接过桂花糖时下课铃打响，她将糖纸剥开含在口中，甜丝丝的桂花香瞬间漫开在舌尖，“我先走了。”

奇怪，往常有沈老师的法文课，云灵总是第一个冲出教室抢占前排。

范潇回头看云灵眨眼的功夫就走出了教室，小声呢喃说：“真是活见鬼了...”

云灵齿尖咬着桂花糖出了教学楼，一点点放缓了脚步。她低头看着投在砖石路上的影子，故意停了下来。

她一停，影子也跟着停在了身后。

云灵笑了笑，步伐在不自觉间越发轻快。

踏上图书馆宽大的旋转楼梯前，云灵取下夹在书本上的钢笔丢到了地上。

钢笔落地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云灵头也不回地快步向上走去，一直走到拐角处才扶着栏杆向下望，恰好看见景蘅屈膝蹲下，捡起了那支钢笔握在手心。

趁着景蘅发现之前，云灵收回了视线。她察觉到自己心跳有些快了起来。

应是爬楼梯爬累了，我得快点坐下喘口气才对。

云灵穿过一排排的阅览桌，径直走到了最角落的僻静处坐下。

她在阅览桌上摊开手中抱了一路的国文课本，才翻了两页，面前的空位上就坐了人。

木桌上落下一声闷响，景蘅将钢笔推到云灵手边，沉声问：“我方才在楼梯口捡到一支钢笔，不知是否是云同学落下的？”

云灵接过钢笔撂在手边，侧过国文课本推出去，抬眼看向景蘅：“你想问的是这一篇的注疏吗？”

“‘逝者如斯夫’，注疏云‘即道体之流行’。”景蘅把课本翻到背面，在空页上写下“道体”二字问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长辈总说字如其人，景蘅生得清秀，这一手行楷却写得清劲峭拔，笔锋凌厉。

云灵端详着他的字，拔出了钢笔在“道体”二字下方画出一道墨痕：“川流不息，孔夫子窥见了万事万物的变化不止，因此程先生说‘此道体也’，意思就是天地万物生生不息、运行不停。”

景蘅问：“如果说万事万物都会变化，那人心是不是也会随着时间流逝而转变？”

云灵笔尖轻轻点在纸上，晕开一块墨点：“人心会转变，一如流水也会改道。可人心有时也如河底磐石，纵使水一直都在流动，磐石始终都会扎根在原地，不会转变。”

“这是我的国文课本，你拿去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