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毓明侧身,长指隔着西裤搭在脚踝上,应声说:“行啊,有劳范小姐了。”
他应了,范潇反而犯了难。
这种场合,请医生过来不合适。
带松毓明过去,他的脚又“受了伤”,或许不好走路。
“憨成这样,真不像是银行家的女儿。”
松毓明见她居然真的在认真思考着这句玩笑的可行性,哑然失笑道:“我没事。”
范潇长出一口气,握着云灵的手唤了声:“皎皎?”
“我太累了。”低沉悠扬的琴声一下下砸在耳畔,她几乎是在本能驱使下茫然说:“我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坐会。”
安静的地方?
范潇瞥了眼景蘅,捞起沙发扶手上的手包,塞给云灵一柄小巧的黄铜钥匙:“顺着游廊往东走,过了月亮门穿过假山林,左手边有一座楼,是我家的藏书楼。令仪姐走前,我派人去那寻你。”
云灵小声说:“多谢。”
她握着钥匙顺着游廊走,一路用手去触碰微凉的花枝,直到有一片绿叶被拂落在地。
叶子打着旋跌落在泥土中,她坐在围栏上,俯身将叶子握在手心。
不过假山林,云灵也看到了范潇所说的藏书楼。
飞檐上挂着一轮弯月,整栋楼都沐浴在如水月华之下,寂静肃穆。
云灵将叶子捏在指节间,打开黄铜锁。
过去怡亲王府的藏书楼,也挂着这样一柄沉重的黄铜锁,后来父亲见她喜欢,常常一坐就是一日,索性下了令,怡亲王府藏书楼从此再没上过锁。
她握住挂在锁上的链子,冷声说:“你还要跟多久?”
质问随着晚风飘散,转角阴影中光影闪动,景蘅一步步踏入月华,站在云灵身后。
云灵看着朱红门上投射着自己的影子,他靠过来的一瞬间覆盖住了所有。
景蘅双手环着她,锁链揭开的哗啦声刺的她耳膜发颤。
光影晃动,是他短暂离开,去把黄铜锁搁置在石阶上。
云灵推开藏书楼的大门,走进了暗影中,莹白如玉的指尖捏着烛台上的蜡烛,问:“喂,你有没有——”
“别动。”
蜡烛不知滚到哪里去了,云灵挣不开他的手,脊背贴着门框硌得生疼,她竭力向后仰去,呵斥着:“放肆!”
景蘅怔怔的看着她湿漉漉的眸子,手上的劲力卸去了三分。云灵抽出手高高扬起。
景蘅没有躲,手掌覆在她的背后垫在门上,低语:“别动,有人。”
指尖点在心口,一点暖意蔓延到了全身,景蘅咬牙放缓呼吸,鼻端是云灵身上淡淡的玫瑰香。
他周身发着烫,理智也被烧空,只遵循本能的寻着玫瑰缓缓低下头。
云灵清晰感受着他温热的呼吸,他身上的沉香气笼罩着她,环抱在这一方小小的空间里。
云灵握紧手心绿叶,竭力向后贴在门板上。
门外年轻的小姐带着哭腔,低声抽泣着:“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这样做,可曾考虑过我的名声?”
“长秋,我很抱歉。”
“抱歉管什么用!”
长秋哽咽道:“你我自幼定亲,津门谁不知道你我的婚事?你说解就解,还说要去外面追求什么学业,难道我真的会阻拦你吗,难道你还能一辈子都不回来吗!沈南笙,你可曾考虑过我半分!”
“......”
云灵板着小脸抬起头,景蘅注视着她喉结上下滑动,压低声音同云灵咬耳朵:“认真听。”
细碎的石子声后,有人坐在了石阶上。
沈南笙停顿了许久,云灵耳畔是景蘅——和她自己的心跳声。
云灵想推开他,点在心口的手指用了几分力,门外沈南笙忽而说:“我顾不得。”
“长秋,我顾不得了。”沈南笙疲累道:“这样的世道,我已经等不下去了。长秋你知道的,你我之间没有感情可言,但我愿意成全你。长秋,任何理由,只要需要我的配合,只要能够解除我们的婚约,我绝不会有任何怨言。”
云灵指尖掉转,拽着他的衣襟将人拉低,贴在他的耳畔说:“认真听。”
温热的吐气缠绕着,景蘅酥麻了半边身子,慌乱向后退去。
蜡烛被他踢到骨碌碌滚到门边,闷响声后,门外的抽泣声停了。
云灵贴着门边静静听,直到一轻一重的脚步声拐去了宜春院,藏书楼外重归寂静,只余院中梧桐叶随风沙沙轻响。
云灵推开景蘅,傲居道:“谁准你靠近我?”
“我要说抱歉吗?”
景蘅踉跄着,跌坐在桌沿,“又是谁准你抛弃我?”
月华顺着门边散落在她的裙摆上,云灵沿着微光推出一道缝隙望向明月,耳边又响起长秋带着哭腔的质问:
你这样做,可曾考虑过我半分?
“小姐?”
云灵长出一口气,用力推开门。范家仆从提着纱灯,“令仪小姐陪老爷坐了许久,说是不去跳舞了。”
“——走罢。”
她抛下景蘅沿着光亮离开,消失于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