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来想去,突然想到杜潜,此人对高致婉有意,若是知道张端存心欺骗高致婉,他肯定会脑袋一热说出去。
可朱上树忽略了一点,高门的人往往最重视脸面,很少做出脑袋一热的事。杜潜在得知了这事后,便立刻通知裴柔嘉。
裴柔嘉听罢,亦没有如朱上树的意,她顺着朱上树提供的线索,去调查张端在两间铺子的过往,结果发现朱上树说的两件事都是真的。
张端最初见到高致婉是在五年前鄢妃仙诞前夕,当时高致婉的确花钱请人代抄《菡萏经》,抄经人正是在文斋里做事的张端。
后来张端刻意打听高致婉的喜好,又应征香料铺的伙计,刻意打扮成高致婉所喜好的模样,借一只香囊,终于与她正式相识。
但调查的人又不是张端肚子里的三尸虫,谁也不知张端起初接近高致婉是因为贪名逐利,还是真的对她倾心。
裴柔嘉把整件事来龙去脉写在信件里,托逐云找张端也在的场合转交给高致婉,这样既要高致婉不得回避,又能让两方当面对质。
高致婉看信的时候,张端就在旁边,这两日张端愈加敏感,很快从高致婉变化多端的脸色看出那封信有问题。
张端询问高致婉,“夫人这封信上写了什么?”
高致婉把那封信放到背后,这里面写的都是对张端不太好的描述,她不想张端知道。可张端却探到她背后,把那封信夺了过来。
这让高致婉有点措手不及,她感觉这两日张端与她太不拘礼。信件是母亲写给她的,他却直接问都没问她,就抢到了自己手里。
又一转念,或许前些日子张端因杜潜的事变成惊弓之鸟,她便也没往深处计较他的失礼。
张端看过裴柔嘉的信,大方向她承认信上所写皆是事实。
人在走上控告席上,往往承认他们做过的事,而不会承认指控。刚好裴柔嘉的这封信上没有任何指控,只客观陈述张端做过哪些事,任何细节都没有放大,叫张端抵赖不得。
“所以那时候,你就留意我了?” 高致婉开口,问得不重,像随口一提。
张端说 “是”,他不想多谈当时的事。他盯着手中的那封信,拼凑半天,才往下说,他说:“我在在文斋时便对嬿晨动了心,只是当时自惭形秽,不敢上前。”
这话半真半假,他说得有些艰难,也不确定高致婉是否全信了。
高致婉没揪着文斋的事追究,倒盯住后头继续发问:“这么说来,那香料铺子,也是你特意去的。”她说这话并不是问句。
张端干笑一声,只好认下:“是特意去的。那次之后,我总想要再见到你,也想着,重逢时别像上次在文斋里那般狼狈。”
“香料铺子不卖香囊。”高致婉道。
“香囊不是为你学的。”张端对这点事坦诚得爽快,像终于碰上一件不必愧疚的事,“我私下一直自己制香,就这点还算拿得出手。那日是我存心叫你瞧见,就像孔雀开屏。”
高致婉听到开屏孔雀,捂嘴笑了笑,说道:“小孔雀,那我拔一根羽毛如何?”
张端讷讷地点了一下头。
高致婉走到张端背后,挑着兰花指,做了个拔羽毛的动作,冲着他继续笑。
她并非是嘲笑他笨拙的比喻,而是笑自己如释重负。既然张端在关系之初对她并不坦诚,那么她在半途对杜潜怀有别样心思,就显得没那么罪孽。
半晌她停下笑容,说道: “其实你打听的东西一点也不对,当初就该早些上前与我搭话。”
“哪里不对?”张端疑惑道。
“你用香包惹我注意是败笔。嗯,我想告诉你一个秘密。”高致婉叫张端过来,张端靠近后,高致婉贴在他耳边低语:“外面人都说我专挑寒门,其实这个是误传。”
“误传?”张端道。
高致婉道:“其实我十岁那年,有次去大姨母家玩,就住在她家里。哪想到那天我起夜,在外间里瞧见我的丫鬟和表哥在……”她说得很含蓄,张端对上这些人的身份,瞬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然后呢?你那个年岁,应该很害怕吧。”张端问道。
高致婉点点头,抱了抱身子,说道:“我当时扯了一嗓子,把我隔壁院子的大姨母吓得赶过来了。后来我表哥被大姨母狠狠揍了一顿,过了几个月就送去苏州大姨夫那里了。不过我自那之后,就对世家公子有点发憷,尤其是那种看着有点荤的、不太正经。”
张端抱住高致婉,低声问她:“那我算素的、正经的?”
“对啊。”高致婉凑近张端,指尖戳了戳张端的脸颊:“在书铺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你,当时你正拿着鸡毛掸子扫书架,脸上沾了灰。我当时想,好清淡的一个书生。”
“清淡是形容人的好话?”张端紧拥着高致婉,又佯作叹息,“刚才听你说早注意到我,还以为你同一样心境。”
“是温润而周正的中原长相,我只在画里见过。”高致婉仰头望着他:“而香料铺相遇的事,我一早就觉得刻意。但我想,你至少是肯为我费心,至少你能看见我……”
高致婉这话是笑着说的,张端却笑不出。当初他眼里看到的,更多的是她身后那些东西,比如说她的家世,和他所能触及的可能。直到相处两年,他才看到她这个人。
不过事到如今,这话他觉得没有说出口的必要了,真相说出口会伤人,不如糊涂得幸福着,至少此时此刻他是投入着真心的。
张端把所有愧疚咽下去,伸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这段日子因为科考,是有些疏远你了,害得你胡思乱想。以后不会再犯了。”
“嗯。”高致婉露出张端所喜欢的懂事神色,努力扮演着善解人意的恋人:“近段日子打搅你太多,也惹得旁人多想,才闹出这么多事。我想过了,这段日子不会再来偏院。等你正月考完,我们再见面吧。”
张端低头,去吻高致婉那双说着“再见”的双唇。
高致婉这次没有躲开,却也没有迎合,只是任由着他的温度贴上来,自己的心思却飘到了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