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到了月底,田綮果然不出所料,季考只考到丙等,按照约定他来年便不能留在县学。朱上树在高家的工作仍在继续,她没带着田綮离开蓟城,教他暂留在蓟城找份闲差过渡,待到明年三月新学年开始,再去其他县学或者私人学堂问问。
田綮寻到的闲差,是在敬仁坊一间文斋里给人抄书。文斋老板听说他原来在万代县学读书,便忽然同他聊起也曾就读县学的张端。
“说起来,居敬当年也是这里帮人抄书赚辛苦费,然后就邂逅了高二娘子。”文斋的管事舒老板回忆起来。
田綮攥着的笔稍微停顿,他抬眼看了舒老板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抄书。他对张端积怨颇深,不想听他的事。
舒老板以为田綮是不信,便从后方拿来一副字,“这个就是当年居敬临摹的《祭姪帖》。他自己的字中规中矩,模仿别人字迹惟妙惟肖。”
“哦。”田綮侧眼瞥一眼,乍一眼看难分真假,可他依旧兴趣不大,“我早已过了空想贫寒书生攀附高门女的年岁。”
舒老板笑着打趣:“有志者什么时候都不晚。在偌大的蓟城,只要你不轻信任何一种教派,总有攀上高门的机会。”
“什么意思?”田綮有点听不懂,他倒不是打算学张端做高门赘婿,纯粹想不通这与教派能扯上关系。
舒老板指了指上面,“你可知那鄢贵妃?”
“不知。”田綮摇头,他刚到蓟城不到半年,哪里知道上面的事。
舒老板笑眯眯捋了捋胡子,“那可是玄莲教的活菩萨。玄莲教能有今日,多亏了有她坐镇,她可是当今玄莲教的活菩萨。”
“圣上也是心大,就不怕牝鸡司晨?”田綮这漫不经心地说话,给舒老板吓得脑门子冒汗,一把捂住了田綮的嘴。
舒老板左顾右盼,发现文斋里就他们两人,这才放松下来:“你懂什么,当今圣上虽早皈依了玄授道,但也敬重玄莲教,但凡能延年益寿的教派他皆相信。”
“那不是信教的更吃得开?”田綮不解。
舒老板笑着指了指案头挂着的《菡萏经》,说道:“你信了玄授道就没法抄这玄莲教的经,信了玄莲教就没法抄玄授道的经。两边近年为了抢信徒,都有点排他。所以两边都不皈依,反倒两边的经文都能抄。”
田綮又道:“那也是抄书生意,和贵女有什么关系?”
舒老板见田綮兴致抬头,又杀了个回马枪,再次讲起张端的事。
“当年宫内那位玄莲菩萨仙诞,群臣被要求进献经文。高家二娘不肯抄经,买了张端模仿她笔迹替她抄《菡萏经》,两人这才有所结识。”
田綮原本不想听张端的事,被诡计多端的舒老板绕回来,被迫听了张端和高致婉相识的事。此刻他怨念丛生,不耐烦道:“您这是编的,我娘在高家做事,她说两人是在香料铺子认识的。”
“臭小子,爱信不信!”舒老板虽是这么说着,但他该显摆的熟人关系显摆了,只觉得心头一阵畅快,又继续自言自语:“哎,当初高二娘子出手阔绰,换做是我都心动,可惜我年岁太大,皮相也远不及居敬。”
田綮仍未抬头,眼底里却扫过一道光。
回到家后,田綮把听到的这事告诉了朱上树,他原本想提醒朱上树少和那帮丫鬟乱说闲话,那帮人说的未必是实话。不过,朱上树不肯听劝,咬定是张端其人不诚。
朱上树若只在高府人缘好,也不至于能留两个季度,她对高致婉这等财神奶奶是用过心的。自打她进了高致婉的小厨房,高致婉桌上的饮食花样层出不穷。
这日朱上树去看望过田綮,就去附近香料铺买做饭用的香料,她打算给高致婉炖点红烧黑猪肉,自然要买去腥的草果、八角、桂皮、陈皮和白芷。
店里有两个男伙计,听闻朱上树是替高家来的,突然殷切围上来,东一句西一句地询问,好不热情洋溢。
朱上树吓得脚跟直往后错,接连退了两步,又厉声呵斥两人荒唐。
她虽和田章琅分居多年,感情也天生不和,但她性情传统,并不打算和离,至今也没把冠的夫姓去掉,对外仍自称田朱氏,也只许别人这般称呼她。
自然,她也会自觉地恪守妇道,不想和这些年轻男子多有纠缠。
朱上树转身要走,奈何店前的动静闹得太大,掌柜在后方都听到了骚动,赶紧出来拦住朱上树。
掌柜向她连连道歉,并解释道:
“自从铺子里有个临时伙计,勾搭上高宰相家的千金,铺子里其他伙计的心也浮了,总以为自己也能撞上这等事。一个个的,也不瞧瞧自己长相。”
“那说的伙计是叫张端?”朱上树询问道。
掌柜点头,“就是他,长得极俊俏的书生,打扮得极其精致,发髻处有一字夹,还会调一手好香。”
朱上树一听便确定了他说的就是自己认识的张端。
之前她就觉得哪里不对,高致婉说是在香料铺子认识的张端。她还当是高致婉记错了,敢情还真是香料铺子?
“可你们这里是卖煮饭的那种香料,调香不是胭脂铺子的事?”朱上树问。
“这里当然不卖衣香。”掌柜语气突然意味深长起来:“偏巧他提前配好香囊,还刚巧放柜台上,叫高娘子误会当成货物拿走了。”
朱上树明白了,掌柜的话里话外都在说,张端是故意安排了和高致婉的相识。
“可他如何得知高二娘子会到这间铺子?高家往常都是派各院厨房的人负责采买香料。”朱上树继续问。
“这您有所不知。”掌柜继续说道:“高相家庶子爱吃麻辣兔头,所需的香料有十种,过往都是有位叫若曦的丫鬟来这里采买香料。后来不知为何,那若曦不来了,换成高二娘子亲自来。”
朱上树心说这确有其事,看来张端名字里的“端”,果然是诡计多端的“端”。她本就因田綮退学一事对张端颇有微词,这会儿很快想到要用这件事赶走张端。
这事该和谁说好呢?
朱上树一开始想直接告诉高致婉,可高致婉是个心眼太好的娘子,绝对轻轻翻过,还会怪她多嘴。她又想到裴柔嘉,可是她得罪裴柔嘉太多,况且高致婉和裴柔嘉私下互相提防,流火和高致婉不能一条心,也是因为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