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氏常年居于海岛,日日见惯杀戮劫掠,早已厌倦颠沛流离、刀口舔血的日子,一心渴求安稳生路。
听闻八王许诺,她深信不疑,自此日夜规劝鲁海,细数归顺利弊,苦苦劝导他放下兵戈、归降朝廷。
鲁海最终被日日劝说打动,主动擒缚麾下顽固同党头目,解散大半横行多年的海寇部曲,亲自携汪氏奔赴平湖督府大营,诚心归降,俯首称臣。
可一片赤诚归降,换来的却是背信弃义。
八王终究心系海防安稳,忌惮海寇余孽死灰复燃、日后复叛作乱,认定海贼之徒不可留存于世,不顾归降信义,当场下令,将诚心归附的鲁海、汪氏二人双双绑赴校场,当众处斩。
临刑之前,汪氏满心悲愤,血泪控诉,声声凄厉震彻校场:"我舍弃海岛荣华,费尽唇舌劝夫归降,只为求一线生机、一世安稳,汝竟背信弃义,诓杀归人!如此失信寡义,天地不容!"
言罢,她从容赴死,毫无惧色。
娘亲缓缓道尽这段秘辛,眼底满是悲悯与寒凉:"我便是亲眼见了这一幕,寒透了心。"
可这番悲情说辞,终究没能换来阿姐半分体谅。
阿姐听罢,只连声冷笑三声,满是嘲讽与失望:"娘亲真是矫情至极,好日子过多了吧!心软得不分是非。家国大事、边关重责,乃是江山社稷的重中之重,爹身为边军大将,杀伐决断本就是分内之责!你满心共情那个依附倭寇、与海贼同吃同住的汪氏,怜悯一个祸乱沿海的匪妇,却从未半分心疼过跟着你颠沛流离、风餐露宿的一双儿女!"
娘亲闻言,身形微颤,急忙摇头补全后半隐情,语气带着几分无力辩解:"世人记载皆有偏颇,你爹并未将汪氏处斩,他做了更过分的事!他将她配给了底层小兵安置!那汪氏满心悲愤屈辱,难以苟活,行至钱塘江江心时,纵身投水自尽——"
"够了!闭嘴吧!娘!"
阿姐双目赤红,直接截断娘亲的话,"那也是旁人的前尘旧事,与我们一双姐弟何干!你作为一个娘亲,凭什么为了你的妇人之仁,拖着我们隐姓埋名,没苦硬吃,将我和阿弟的整个童年少年尽数蹉跎!"
一语落地,母女之间的情义,彻底碎裂。
自那日争执过后,母女二人彻底形同陌路。
所有的沟通传话,都硬生生压到郭萧身上,由他夹在中间,辗转传递彼此的只言片语。
仿若过往所有的母爱柔情,在真相面前,都成了刺眼的欺瞒。
不幸中的万幸,乃是当年的通缉令画像,依旧是他们八岁稚童的模样。
数年岁月更迭,二人早已褪去稚气,身形挺拔,眉眼舒展,与幼时判若两人,寻常乡民官府根本无从辨认,这才让他们得以继续安稳藏匿于鹭岛,苟安度日。
本以为这般冰封僵持的日子会缓缓持续,却不料一场属于阿姐的灵兽族成年蜕变仪式,彻底打破了这虚假的平静,将所有人的命运,推向了无可挽回的绝境。
也是此时,娘亲才悄悄将隐秘告知了郭萧。
阿姐的本命原身是上古红毛锦鸡,是与生父八王爷是一脉相承,属血脉珍稀,与古凤凰同根同源。
她的成年蜕变,便是一场堪比凤凰涅槃的重生淬炼,需得磅礴炽热的灵力烈火,冲破桎梏,涤荡血脉,方能完成灵兽蜕变。
可常年世俗的生活,姐弟俩并未潜心修道修心,她现在的灵力,恰似风中残烛、点点星火根本不足以点燃蜕变所需的熊熊烈火,稍有不慎,便会灵力溃散、形神俱灭。
为护阿姐性命,强行助她完成蜕变,娘亲狠下心肠,将阿姐紧锁在船屋的底仓之中,日夜禁锢,不许她外出半步。
一日三餐皆有郭萧准时送至底仓,而娘终日静气打坐,想等阿姐生辰那天,一举倾尽心力为她输入灵力,助其蜕变。
可这样的苦心筹谋,也换不来阿姐的半分谅解。
船屋底仓终年潮湿阴冷,铁链一头深深嵌进舱壁里,另一头则牢牢缚住阿姐的手腕和脚踝。
天光昏暗,海风裹着咸腥潮气灌入仓内。
郭萧提着食盒走下阶梯,一眼便看见被锁住的阿姐。
她衣衫单薄,腕间和脚踝早已被铁链磨出赤红血痕,发丝凌乱贴在苍白颊边,一双眼却红得骇人,不见半分柔弱,只剩积压数月的癫狂与怨怼。
听见脚步声,她抬眸看向郭萧,眼底翻涌着未散的戾气,哑着嗓子道:"弟弟,快帮我打开!快!快帮阿姐!快!打开枷锁!"
郭萧指尖一僵,心头酸涩难忍,尚未开口,便听她的怒吼,而这些怒吼她已经翻来覆去吼了几个月了。
"娘从头到尾都是骗子!弟弟,你从小就知道!你和我一样早已步入灵兽蜕变的前期,先是我,再过不久,就轮到你了——弟弟!!!你今日救我,便是救你自己。你若眼睁睁看着你阿姐被囚困至死,明日被锁在这阴冷底仓任娘摆布的人,就是你!"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娘亲也拎一壶热茶缓步走入,神色疲惫,眉眼间藏着无尽无奈,轻声纠正道:"知末,娘不是囚禁你。这是上古之法,以禁制锁灵,稳住你躁动的灵力,助你安稳熬过蜕变天劫,保你涅槃成功。你放心绝无殒命之危。"
"不要再喊我知末!明明是郭萧和郭吹雪!弟弟还叫知笑,他很爱笑吗?!我们明明过得那么苦!知末,哼,好了现在穷途末路了!狗屁古法?骗局!"
阿姐骤然扬声大笑,笑声凄厉癫狂,在逼仄的底仓里反复回荡,"你这个满口谎言的女骗子!弟弟,你千万别信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