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你。" 五万目光锁定其中一名暗卫,那人的身形他认得。劫货通杀坊那一夜,他们曾有过短暂照面,彼时他只当对方是跟着小帮主在海上讨生活的渔汉好手。他抬声劝道:"这位是我们阿姐。兄弟,切莫轻举妄动,别被旁人挑唆了。"
"旁人。我是他们的上峰!"
"你到底是谁?!"马浩然再也忍不住,脱口而出。
六喜将缚仙索拿在手中,满脸忧愁,"王业纷争尚且未了,如今又无端卷进修真界的纠葛,就算你们隐姓埋名,这条路也早已走偏!我们该尽快离开鹭岛,抽身远避。小姐,您是长姐,一定要劝劝小爷;也劳烦二位,劝劝你们的小帮主,莫要深陷泥潭。黑水寨主上心思难测,未必没有滔天阴谋,我们务必要在祸事爆发之前,全身而退。"
缚仙索有感他心神躁动,绳索缓缓收紧,勒得他经脉受制,话音渐渐微弱,不多时,眼前一黑,直直昏了过去。
洞内重归沉寂,只剩几人粗重起伏的呼吸在石壁间轻轻回荡。六名黑衣人环伺着六喜一人,对他们三人并未贸然上前逼压半步,可无声对峙之下,紧绷的气氛反倒更如拉满的弓弦,一触即发。
方才马浩然那句诘问,将许多隐晦的疑点连成一线,指向明确,石榴不假思索得出,郭萧身边已知有两股力量,风语筑兄弟在明,旧日牵绊在暗。石榴抬眼看向浩然五万二人,不再藏着话,声音平静却沉重:"你们不知道,六喜是夺舍的吗?"
马浩然猛地一怔,双目圆睁,全然不知此事。五万眉头紧锁,低声回话:"我心中早有几分怀疑,只是一直没来得及问小帮主。那段时日他接连丧亲,娘亲刚逝,姐姐也……"
话还未完,马浩然慌忙伸手,暗暗拉了拉五万的衣袖,示意他闭嘴缄默。
石榴将这一幕尽数收在眼底,心头一股火气直往上撞。周遭尚立着一众敌友难辨的黑衣人,她却按捺不住,厉声开口:"你们到底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马浩然神色一慌,忙不迭摇头:"没有,当真没有别的了。"
五万和马浩然哪里还敢再多说半个字。倘若所有秘密都摊在日光底下,叫对面的人识破眼前这位姐姐是假的,他们三个顷刻间就要落个见血封口的下场。
六喜悠悠转醒,目光落在石榴身上,声音轻而冷,带着几分倦怠的讥诮:"马浩然、五万,还有风语筑这些弟兄,就像是小爷养的猫猫狗狗。要供他们吃,供他们喝,临到头,半点用处都没有。"
他顿了顿,眼底浮起一丝恳切,放软了语气,望着石榴:"不过是小爷心善,才在鹭岛隐忍至今。小姐,老奴求您跟我们走吧。只要您肯走,小爷便也一同前来,我们今日就离开鹭岛。"
"我如今总算明白,当年娘亲为何要毅然带着我与阿姐离开望南寺!便是因为有你们这些不知死活的奴才,摆不清自身位置,反客为主,撺掇王爷。八王本良善,抵不住这般躁动喜功的小人,才酿成后来那场大祸。"郭萧人未到,声先破空传来。
"什么时候主子行事,竟要尔等插手搅合!"
一男一女,声未至而势先临。
石榴抬眼望向洞口,来的竟是郭萧与程艺芯二人。马浩然同五万飞快对视一眼--真姐弟怎么来了!
"她怎么来了?"马浩然惊讶亦低声。
五万声音生硬,低声附和着:"多一个救兵,便多一分助力。"
马浩然特意往石榴身侧挪了半步,似是生怕两个女人一言不合再起冲突。石榴瞧着,只觉他举动幼稚可笑,也不看眼下是什么境地。诚如五万所言,多一人相助,便多一分胜算。
程艺芯似看穿石榴眼底疑惑,快步走到她身侧,压着声音解释:"我原在锦绣坊挑选衣料,偶遇小帮主等候唐姑娘。不多时瓜婶寻来,见二人神色紧绷,我便主动跟着一同过来瞧瞧。"
话音落,她抬眼望向六喜一行人,声线清朗有力再道:"各位好汉,我程艺芯如今虽是悦闳书院弟子,可说到底,仍是鹭岛的小娟,是鹭岛子民。倘若诸位肯摘下面罩,说不定我们昔日在市集上,也曾打过照面。"
"有什么话,只管同我说。摆下这么大的阵仗,今日我看谁敢掳走我的阿姐!" 郭萧长剑出鞘,寒光乍现。五万当即搭箭拉弓,弓弦嗡然绷紧。
"你看。" 马浩然对着六喜道,"现下是五对七,我们未必落了下风。"
郭萧直面一众暗卫,声音冷沉如冰:"今日分晓,你们心底敬奉的从来只有八王,从来不是我。日日口称小爷,皆是虚与委蛇。今日之事,不是我除掉你们,便是你们反噬于我。我最后给你们一次机会,看清楚,到底是谁才是这里说了算的人。"
程艺芯立在郭萧左侧,目光扫过六喜之外其余蒙面黑衣人,语声带着凛冽嘲弄:"单凭你们六七人,便想撼动滔天皇权?我倒要问问,是八王疯了,还是你们跟着一同疯魔?"
石榴立在二人身后,心头忽生一阵恍惚。怎么回事,倒像是眼前这两位,才是一对血脉相连的亲姐弟。许是洞中绒紫花开得繁盛,香气熏得她神志微茫。她下意识往前踏出一步,站到了郭萧的右侧。
郭萧语气愈发凌厉:"大计尚且没有寻到稳妥法子,你们反倒先在内里自相残杀。竟敢动我阿姐的主意,莫非是不想要脑袋了?"
五万与马浩然心头哭笑不得。他们两个小弟,前头赫然立着三位大人物。二人你看我、我看你,暗中飞快交换眼色。这下好了,真阿姐、假阿姐,再加上小帮主这个弟弟,三人一线并排站定。这般凶险关头,画面竟莫名生出几分喜感。
这点荒诞的喜感,甚至冲淡了小帮主乃是通缉榜首的事实。
小帮主藏了许久、连他们二人都不知晓的身世底牌,今日被六喜一朝掀破,都不及眼前这三人并肩而立的模样叫人震撼。
马浩然想他若是保命出去,一定写个折子戏叫《虚姐实弟同担祸,真影假形共撑局》,要不还是带点说书的感觉呢,《假唐姑娘临危持论,真程养女仗剑相从;一胞弟横身立阵,三个人联袂纾危。》呵呵呵呵~~~有点意思哩!
马浩然敛去脑中那点戏谑念头,脸上笑意一收,重又垮成一张苦瓜脸。目前危局当头,唯一一桩稍稍宽慰的事,是他和五万二人暂且不必担心当场殒命。
嗯,应当是吧。
马浩然暗自盘算:我还等着我兄长回来,要不寻个机会先溜?
眼下这局面,越来越像一场高层火并。你们姐弟麾下的暗卫,可千万别误伤无辜。他忽然觉得,自己、五万和成小仙,才是这溶洞之中最可怜的三人。不如他们三个先撤出溶洞,余下的皇权纠葛,你们慢慢论。
瞧这阵仗,皆是顶级权臣亲手调教出来的暗卫死士。我的天,真若是全面交手,己方胜算有限,搞不好所有人一并折在此地,同赴黄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