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风,从阳台门缝溜进来,带着一点潮湿的土腥气。客厅地板上摊着一盒一千片的拼图,是今年寒假亲戚送的,完成图是莫奈的睡莲。今天才翻出来拼,是因为实在无聊……现在,就差中央那一团紫不紫、绿不绿的水面了。
汪倩润盘腿坐在拼图前,膝盖微微向外撇着,撑出一个稳当的底盘。她大腿上搁着一个饼干盒,里面是曲奇饼。她一只手吃饼干,另一只手伸向按颜色分好了的图片——深色的归一堆,浅色的归一堆,蓝紫色系的归一堆。这可是她花了半个小时分出来的,分到最后手指头都磨得有些发红,指尖像被砂纸打过一遍。
这时她伸手去够较远的浅色堆里的图片,腰侧就露出一小道被勒赘肉的弧线,加绒卫衣的下摆卷起了一些。她没注意。她注意力全在那张拼图上——边缘有一道弧形,应该是睡莲花瓣的某一段弧度。
妹妹汪倩雅趴在旁边的沙发上看绘本,细细的两条腿翘起来交叠着晃,像一根被风吹动的芦苇杆,又细又轻。脚上穿着一双粉色的兔子袜,袜筒较松,一只快掉下来了,耷拉在脚踝那里,她也不管。
“大姐姐。”汪倩雅忽然把手中的绘本往边上一丢,从沙发上滑下来,光着一只脚走到姐姐旁边蹲下。
“嗯。”
“我帮你拼!”
汪倩润的手指停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妹妹——那么小只地蹲在自己的身边,两只小手撑在膝盖上,一双大眼睛亮晶晶地,一会儿看着拼图,一会儿看着姐姐,那表情,真诚得像是要去扶老奶奶过马路。
“你确定?”
“确定!”汪倩雅用力点头,额前碎发跟着弹了两下,“我会拼,我很厉害的!”
汪倩润犹豫了几秒。她想起上周妹妹也是这么说的——说好一起收拾乐高,结果她把所有积木按照颜色分装进三个密封袋之后,妹妹把三个袋子全部倒在一起,说“这样更好看”。她想起上上周妹妹说“我帮你浇花”,结果把半瓶洗衣液倒进了绿萝的花盆里,绿萝到现在还黄着叶子。
但她又想,妹妹才三岁,二十片,三十片的拼图,已得心应手;也许,她比上周、上上周懂事了那么一点点呢?也许。
汪倩润说:“那你去拿个小凳子来,坐着,蹲着腿会麻的!”
汪倩雅迈开两条小短腿,“噔噔噔”跑去餐厅拖了一把塑料小椅子过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尖响。然后,她坐下来,规规矩矩地把两只手放在桌上——拼图桌(茶几)对她来说太高了,她坐在对面只露出一颗脑袋和一截脖子,像一颗搁在桌沿旁的蘑菇。
“我要做什么?”她仰起脸问,表情认真得像在课堂上举手回答问题。
汪倩润从浅色堆里挑了几片边缘有明显特征的递给她:“你看,这几片上面有粉色,应该是花瓣的部分。你找一下,拼图板上哪里缺花瓣的形状,你就把它们放进去!”
“好的!”汪倩雅伸出双手,接过拼图片,郑重其事得像接过了一枚勋章。
汪倩润低头继续拼自己的。过了大概两三分钟,她听见旁边传来“咔”的一声轻响——是拼图片卡进凹槽的声音。
她抬头看了一眼。
妹妹真的拼上了一片。位置是对的,方向也是对的,那片淡粉色的弧线完美地衔接上了旁边的花心部分。
“拼对了!”汪倩润说,语气里有一点意外,一点满意,也有一点鼓励,“你终于找对了一片!”
汪倩雅仰起头来,一双大眼睛亮得像两颗剥了壳的荔枝,嘴巴咧开,露出一口整齐的贝齿:“我说了我很厉害的!”
“嗯,你很恰噶!继续哈!”
汪倩雅听了,高兴地又拿起第二片。这次她找得慢了一些,低着头在拼图板上比来比去,小眉头皱起来,鼻尖还微微发红。她转了三次方向,终于找到了正确的位置,又是“咔”的一声。
“大姐姐,你看!”她开心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小手。
“看到了,倩雅很棒!”
第三片。汪倩雅拿起来看了一眼,不知为什么,又放下了。她伸手去够茶几上另一片,够不到,干脆站起来趴在茶几上,肚子顶着茶几边,像一条搁浅在岸上的小鱼。
“你坐下来,我帮你拿。”汪倩润说。
但妹妹已抢先拿到了一片。她把那片拼图按进了一个缺口——明显不对,形状不匹配,还有一半翘在外面,按不下去。
“这个不对!”汪倩润伸手去够那片,“拿出来,换一片,或者,换一个地方!”
“不要!”汪倩雅用手掌捂住那片拼图,五根手指张开,像一只海星贴在桌面上,“它是对的。”
“它不对!你看那个形状——”
“它就是对的!”汪倩雅提高了音量,抢着说,语气里突然多了一种不容置疑的蛮横,跟她刚才说“我很厉害的”时,用的是同一种音量,但意味却完全不同。
汪倩润看着她。妹妹也眨巴着一双大眼睛看着姐姐,下巴微微抬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里有挑衅,但挑衅的底下藏着一层薄薄的、随时会碎的心虚。
汪倩润没有说话。她把那片错误的拼图,轻轻地从妹妹手底下抽了出来。
汪倩雅气得小嘴唇颤抖了一下。不是要哭的那种抖,是愤怒的那种——嘴角往下撇,像一把被弯折的弓。
“你说你帮我拼?”汪倩润反问,声音却很平和,像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但你拼不对的,也要我硬说对,那就不是帮我拼了!是帮倒忙!”
“你胡说!我拼得对!我就是拼得对!”
汪倩润耐心地解释:“那片形状是凸的,缺口是凹的,凸的放不进凹的里面。”
“可以放!”汪倩雅有点强词夺理。固执地伸手去抢那片拼图,指甲在桌面上划了一下,发出“嗞”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