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彦对着灯影摆弄手指,做出各种各样动物的姿势,他的女儿总会被哲学古怪的姿势逗笑,可惜他会的花样不多,要勤加练习。
屋外雨声渐大。
浴室里的热水雾气弥漫,瓷砖挂起湿润的水珠。莉雅拧着花洒,热水顺着月川单薄的脊背流淌而下,冲开她后颈的发丝,露出白皙的脖颈。
女孩紧绷着肩背,雾紫色的眼珠一动不动。
莉雅的声音温柔地像浸润了春水,掌心擦过她的胳膊:“在这里不用害怕,有妈妈在哦。”
月川嗅到了柑橘味的沐浴露香味,配合那暖乎乎的声调,裹得她神经发软。
莉雅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温柔对待她了。
莉雅的手很漂亮,皮肤透着健康的光泽,左手虎口处有一道旧疤,纵横交错攀附到腕处,看样子有些年份了,所以每次出演她都必须穿带袖的礼服。
注意到月川的目光,莉雅展开湿润的手,对月川笑:“很早的时候啊,妈妈工作时发生了舞台事故,被机器压到了。”
小月川垂着的眼睫,沾着细碎的水珠,像蝶翼轻颤。
“妈妈痛痛?”
“恩......时间太久,已经忘了有多痛。就像生诱墨的时候,痛得恨不得切掉子宫,现在想起来也只是模模糊糊地一段回忆。”
她边说着,洗发水的泡沫揉过月川的发丝。
她顿了顿,语气里漫出笑意:“痛苦的事经历多了,好像就不那么痛了。我现在特别幸福呢,遇到了文彦,啊,他的画超厉害,多亏有他在呢,才能让那么多观众看到我。”
“20岁之前我总感觉人生是虚无的,可遇到他的那刻我才明白什么叫做爱,他让我变得鲜活而真实,”莉雅的声音更软了,她放缓了动作,“每天重复着训练的日子,面对着咄咄逼人的催债鬼,我也不知道人活着是为什么,可遇到文彦的那刻,我才明白什么叫做爱。”
莉雅是在没有安全感的环境下生长的人,她拥有第一个独属于她的便是生岛文彦的爱。也是这个男人让她明白爱是何种滋味。
爱是托举,是奉献,是不惜咬碎血肉也要哺育爱人的牺牲,文彦倾尽所有,终于成就了如今万众瞩目,光辉灿烂的莉雅。
晦暗的灯光下,那抹红与她的身影,撞进文彦心里。简单的长裙,却让莉雅的曲线若隐若现,勾着所有人的目光。而在文彦眼中,周遭的一切都已模糊失焦,唯独她,鲜明如一团灼目的焰火。从那一秒起,文彦就知道,他这辈子就是为莉雅而活。
同样莉雅享受着这份奉献。
莉雅以极其狂热的声音讲述她与文彦的初遇,故事充斥着莉雅的主观视角和胜者姿态。
她侧过身抱住月川,手臂收得极紧,语气里藏着几分病态高傲:“诱墨啊,爱也是一场战争。你要高举进攻的旗号,拼尽全力征服,才能夺得桂冠。你更要如骑士般,誓死捍卫你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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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完澡,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擦头发,莉雅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指尖夹着,橘红色的火苗亮起。
空气隐约嗅到薄荷混杂尼·古·丁的味道。
莉雅把烟递到女儿嘴边,语气带着点孩子气的诱哄,像在递一颗糖:“要尝尝吗?”
月川愣了下,可看着妈妈眼里的笑意,她竟鬼使神差地凑了过去,嘴带着点微凉的触感,莉雅轻轻帮她扶住,另一只手拢着火焰,让她吸了一小口。
辛辣的烟味瞬间呛得她咳嗽起来,眼泪都逼了出来。
莉雅大笑出声,笑容中有恶作剧得逞的意思。
一个热情的吻贴上脸颊,带着玩味的语气钻进耳朵。也就是那一刻,月川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温暖的情愫,漫进四肢百骸,让她浑身发软。
“我们的小诱墨,就像一张纯白的画纸呢。干净得没有一点杂质,想给你染上颜色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但是这张白纸,曾经被莉雅揉碎过无数次。
“我的女儿年轻,美好,没经历过痛苦,没见过那些丑陋不堪的人和事。你有大把时光去犯错,去感受,你的眼睛那么纯洁,从没为谁流过泪。你那么完整,那么干净,你就是我梦想中的样子。”
她微微俯身,鼻尖几乎碰到月川的额头。
“诱墨,成为我,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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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川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底堆出一团小阴影。
她不太懂妈妈口中“成为我”指的什么,她对这个许久不回家,第一次抱她洗澡的妈妈很是拘束。
刚出生的时候,她身边只有文彦。
文彦会播放莉雅的DV,一遍遍告诉她认出镜头前魅力夺目的女人是她的妈妈。
一岁后,莉雅不喜欢生岛的姓氏,于是她从‘生岛诱墨’变成了‘月川诱墨’,因为这名字听起来更契合偶像这个身份。
六岁的时候,她没法对着镜头展现自如,被迫学习偶像培训课程,莲藕般白嫩的手臂被掰成各种指定姿势。稍微做得不标准,细长的戒尺就会抽在大腿内侧,因为那的皮够嫩,痛感最强烈,也不会留下显眼伤口。
八岁,她被莉雅彻底放弃,终于可以沉心作画。
刚开始的时候只要一闭上眼,脑子里就会浮现各种漂亮的色彩,不用再听震得人心慌的鼓点,不用再追逐镜头,生岛也很快发现了她的绝对色感。
她作画的时候怕被外界打扰,就算莉雅撕毁她的画,她也能凭着记忆画出第二幅,只是没了初作的灵魂,像个赝品。
“你继承不了我的梦想,诱墨,你让我的灵魂死了。”
月川咬紧下唇,直到尝到舌尖的血腥味。
那个声音喋喋不休的讲着,她如何辛苦,一步步走到如今耀眼的位置。
莉雅住过地下室,被经纪人骂的狗血淋头,为了上镜好看,饿到胃穿孔住院。
被泼脏水、被抢资源,被投资人灌酒灌到吐,吐完漱漱口接着赔笑。
最后,莉雅突然变得冷静,手指拂过女儿的脸庞,捧起脸颊,妈妈的脸在光晕之下圣洁如天使,可那白灯照的月川双眼发晕。
她听见妈妈冷静的声音淡淡道:
“诱墨啊,我的孩子,你可以自己选择,那美丽的舞台还是平庸的人生。无论你选择什么,我都会成全你,就这一次。”
月川浑身抖个不停,泪水失控的涌出:“真的吗?妈妈。”
那个用爱之名施以严苛酷刑的女人,忽然变得温柔:“当然啊。”
唉,孩子总是掌握不好选择的余地。
正因为月川说出了错误的答案,莉雅才要抛弃这对志不同道不合的父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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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伏黑家离开后,月川关紧了房门,确认锁不会被撬开才松了口气。
她认得那瓶药,那是文彦生前常服用的精神药剂。
她隐隐察觉出伏黑幸子不对劲的地方,尽管伪装的很好,可那个女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死物般的腐臭气息。
月川蹙起眉,她打定主意要远离这家人。
可计划总赶不上变化快,幸子失踪了。
听邻居闲聊时提起,那女人说是要去找甚尔,已经快一周没回家,这段时间伏黑姐弟俩都是靠着速食过日子,好可怜的。
月川嘴里的饭突然发苦,她不明白哪里可怜。
那对姐弟明明还有钱够买热食,有吃泡面的她可怜吗?
月川重重的呼了口气,雨后气温降得厉害,她没有购买秋衣的经验,穿着单薄的裙子缩在沙发上,冻得鼻头发红。
突然,她的门被敲响。
女孩惊恐的哭声不断从门外传进来。
“月川姐姐,求求你帮帮我,惠他变得不对劲,一直在吐,浑身烫的吓人,拜托了姐姐!”
月川打开一道缝隙,女孩便挤了进来扑进怀里,眼泪鼻涕糊了一身,哭诉不止。
“不要死啊!我弟弟他明天还要去跑马拉松的!死了就拿不到帕尼公仔了!”
月川头好痛,她也没有处理这种事情的经验。
几乎是被拖拽着走到隔壁。
那个喜欢穿小青蛙雨披的男孩在床上蜷成了一团,枕边还有消化一半的大米和肉食混合的呕吐物。
味道很难闻,月川再次皱眉。
她拨打急救电话,但不知为何本该24小时响应的电话始终拨不出去。
津美纪一直在哭,仿佛要用眼泪淹了这个屋子。
月川头一次意识到,她居然恐惧女孩落泪。
“够了,别哭了,你来导航最近的儿科医院,我们跑过去。”月川掀开被子,抱起男孩朝屋外走。
外面还下着小雨,小巷子里打不到车,离街道大约一公里的距离,月川顾不得别的,走的很急,她很少干力气活,抱着小惠力不从心。
可看着身高只到自己腰上的津美纪,又于心不忍让她背死沉死沉的惠。
就在这时,沉睡中的惠哽咽了下,突然捂住嘴。
“你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