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被称为“旧港残檐”,无数低级、简易副本入口的集散地。建筑杂乱,能量流不稳。
玩家行色匆匆,或带着低强度副本后的疲惫,或为一点微薄收益聚集商讨,粗糙而喧闹。
一条堆满废弃建材的窄巷尽头,有家不起眼的小酒馆。招牌灯坏了一半,勉强认出“锚点”二字。
这里灯光昏暗,人声嘈杂,是许多不得志或需要暂时麻痹的玩家的选择。
最暗的角落,周延坐在那里。
面前摆着几个空了的廉价玻璃杯,杯壁挂着浑浊残痕。
他穿着深棕色野战夹克,领口微敞,露出洗得发白的灰T恤。肩膀略塌,双手交握,指节粗大,布满新旧伤痕。
他低着头,眉头深锁,眼睛看着杯中最后一点液体。那眼神里少了昔日的光,只剩下疲惫和一丝茫然。
酒馆里人声鼎沸,几个常客模样的玩家正高声谈论见闻。话题很快从一个失败的副本转移到了曾经的知名小队上。
“要我说,以前‘长庚’那才叫一个队伍!” 一个胡子拉碴的壮汉灌了口酒,声音洪亮,“那配合,那信任度,啧,看着都舒服。”
“长庚?” 旁边瘦削的年轻玩家凑过来,“这名字有点意思,黎明前最亮的那颗星?”
“何止寓意好!”
另一个戴着战术目镜的女性玩家接口,语气带着怀念。
“那是他们队长周延定的。他说,不求如日中天,只愿在至暗时刻前,能像长庚星一样,给彼此一点确定的光,坚持到黎明。名字是祝福,也是他们小队的魂。”
“成员都有谁啊?这么神乎。” 年轻玩家追问。
壮汉掰着手指头:“队长周延,定海神针。副队‘老猫’,侦查陷阱大师,人狠话不多。医疗‘苏西’,生物场拟态治疗出神入化,人温柔。主力‘雷锤’,攻坚破障一把好手,还懂程序。特殊情报‘百目’,存在感低,信息关键。”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后来还有个夏芮,治疗辅助也强,就是……”他摇摇头,没往下说。
女性玩家叹了口气,接过话头:“就是太热了。像一团火,恨不得把每个人都温暖到,也绑在身边。周延队长,他太惯了。”
“他把队伍当家,队员当家人。老队员有分寸,夏芮那种全身心的依赖和奉献,他接住了,却不知怎么处理。有些好让人喘不过气。”
“听说,”壮汉压低声音,“后来一次高难本,夏芮为救人差点带崩全队节奏,虽然险胜,老猫重伤休养很久。”
“再后来,长庚就慢慢散了。周延自己宣布解散,说累了。”
年轻玩家喃喃道:“黎明前的光,到底没等到自己的黎明。”
“周延后来单独闯过几个本,再没组固定队。有时候能在这种地方看到他,一个人喝酒。”
女性玩家摇摇头:“他身上有种气质。就算落魄了,坐在那儿,还是会让人想靠过去,好像他能扛住所有事。但你看他的眼睛,太累了。”
议论断断续续飘进周延耳朵。他握着杯子的手,指尖微微蜷缩。
那些名字,老猫、苏西、雷锤、百目,还有夏芮,像陈旧胶片上的光影,在他心里投下倒影,既模糊,又锋利。
老猫沉默信任的眼神,苏西治愈场里温和的绿光,雷锤爆发时的怒吼和事后腼腆的笑,百目递来关键信息时那一下点头。
还有夏芮,那双炽热追随着他的眼睛,里面混着崇拜、依赖和未被满足的渴求。
以及她最后那次拯救行动后,自己疲惫到近乎虚脱时脱口而出的斥责,和她眼中瞬间碎裂的光。
他承诺过带他们所有人回家,去看长庚预示的黎明。
他没能做到。
他扛起了太多,却没能修剪好那根藤蔓。它缠得太紧,最终会勒垮所有人。责任被当作甲胄穿在身上,久了,生了锈,变得沉重。
仰头,将杯中最后一点辛辣倒入喉咙。灼烧感一路蔓延到胃里,却化不开胸中滞涩。
他放下杯子,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然后站起身。
动作仍有训练的影子,沉稳,却透着一股孤绝。
付了酒钱,对酒保微微颔首,转身走向酒馆深处。那里有一扇后门,标着“废旧管道接入点,危险勿入”。
议论声在身后模糊。没人注意他的离开,或只当是去往另一个廉价落脚点。
周延推开那扇锈蚀的铁门。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昏暗楼梯,散发着霉味和数据垃圾的气味。
这里通往系统更底层、更不稳定的边缘地带。通常只有维修机器或进行违规数据交易的玩家才会来。
危险,未知,也可能藏着脱离常规的答案,或是纯粹的放逐。
他迈步踏入。最后一丝轮廓被黑暗吞没。
铁门在他身后缓缓自动闭合,隔绝了酒馆的喧嚣与光亮。
酒馆里,关于长庚的感慨已经过去,人们开始谈论新的副本和物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