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巢里弥漫着一种空缺感。比悲伤更深,也更粘滞。
像一幅织锦被抽走了关键的经纬线,图案还在,却松松垮垮。
一切都进行得很简单。讣告免了,仪式从简,更像一次安静的告别。
某个下午,系统模拟的阳光透过高窗,在浮尘中投下斜斜光柱时,怪人们不约而同地动了起来。
他们翻出自己最接近黑色的衣服。可在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纯黑是稀罕物。葬礼的队伍显出一种奇异的斑驳。
响穿一件黑色皮夹克,背后用银色喷漆画着断裂的琴弦。
头发还是蓝绿色,用不知什么黏糊的东西压平了些。脸上空茫。
阿翎裹在一件过大的黑色旧西装外套里,下面配一条洗得发白的灰格子睡裤。
她低着头,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磨破边的深灰软布。
针织婆婆还是那身深灰的粗线衣裙,只在胸前别了一朵黑毛线小花,花瓣边缘故意织出了磨损与拉丝。
标本师老闷换了件黑色立领长衫。左胸口袋上别着一枚哑黑甲虫标本,鞘翅纹路泛着幽暗的光。
百晓卸掉了满头发簪,只用一根乌木筷子绾住头发,穿了件素色墨绿旗袍,手里破团扇换成了黑色羽毛扇。
大块套了件不知从哪个废旧机器人身上扒下来、涂成哑黑的金属胸甲,罩在灰T恤外。
接线员穿着黑色工装背心,满是口袋,今天没发出任何电子设备的嘀嗒声。
苔藓翁披了块沾泥的深色毡布。羽哨在颈间系了一条黑色鸟羽。
还有几个之前少见的面孔。
“快门”没带相机,脖子上挂了一串用黑色胶卷底片串成的项链,底片上全是曝光过度或模糊的影像。
“回音”紧闭着嘴,只是不断用手指关节轻轻叩击自己的耳廓,发出空洞的“咚咚”声。
“秤砣”在天平两端各放了一颗相同的小黑石子,让天平保持着平衡。
他们沉默地、各自从旧巢的角落里,将一件东西搬到中央空旷处。
那是一个长方形的盒子,由各种废弃木板、金属条、甚至几块扭曲透明树脂板拼凑而成。
边角歪斜,接缝处露出黑色棉絮和干苔藓,表面涂着斑驳的黑漆。
它不像棺材,更像一个孩子用捡来的垃圾做的宝物箱。
他们打开盒盖。
里面铺满了真实的鲜花。怪人们穿越副本边缘、搜寻系统缝隙,从各个角落亲手收集的。
它们不似商店里的虚拟花那般鲜艳规整,却带着无法被系统复制的生机。
暗淡的野菊、枝干扭曲的小白花灌木、肥厚的草、干枯的芦苇、带刺的深色蔷薇,还有几颗颜色奇异的浆果和形状古怪的菌类。
这些花草紧密地堆叠在盒子里。清香底下压着涩味,再往下是尘土和微微的腐。
像一个仅用植物写成的墓志铭。
响和大块一前一后,沉默地将盖子合上,边缘甚至没完全对齐,露出一小缕干枯的草茎。
然后,他们抬起这个盒子,脚步有些凌乱却异常坚定地,走出了旧巢。
不设目的地,只是朝着系统边缘某个荒废的记忆回收渠走去。
那里水流浑浊,漂浮着数据残渣和废弃的代码片段。
他们将盒子轻轻放入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