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藏锋,情定今宵 下
沈清晏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襦裙,长发挽成垂鬟分肖髻,只插了一支圆润的珍珠簪,没有多余的钗环,眉眼清秀,一双杏眼清润柔和,静雅如春兰浅放,依旧是记忆里那般端雅温顺的模样。气质温婉恬静,像江南烟雨中晕开的水墨画,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不吵不闹,哪怕身处喧闹的宴席,也自带一股清净的气质。
楚明嫣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心里了然。难怪自家夫君记挂了这么多年,这样一个干净温柔、知书达礼的姑娘,确实是少年人会放在心尖上的人。她和自己,完全是两种模样——自己是京华气韵滋养的雍容牡丹,性子通透豁达,遇事沉静内敛,暗藏深远思量;而沈清晏,是江南烟雨里开出来的海棠,温柔恬静,能抚平人心底的焦躁。
她看着沈清晏,眼神里没有嫉妒,没有敌意,只有平静的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她懂那种年少时的情分,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是圣旨也斩不断的念想。她在意的从来不是沈清晏,而是萧璟渊的选择,是他会不会忘了自己的本分,忘了谁才是陪他站在风雨里的人。
而沈清晏,早就感受到了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起初,她的身子微微一僵,下意识地垂下了眼,不敢与楚明嫣对视。脸颊微微泛红,心里满是局促与不安——她和萧璟渊的过去,就像一道不能宣之于口的伤疤,在楚明嫣这位正牌王妃面前,她总觉得自己像个偷了别人东西的贼,抬不起头来。
可转念一想,她又有什么错呢?她和萧璟渊相识在前,若不是那道圣旨,嫁给他的人,本该是自己。她从未想过要抢楚明嫣的位置,从未想过要去破坏他们的夫妻情分,不过是守着一点年少时的念想罢了。
想到这里,沈清晏深吸一口气,慢慢抬起头,迎上了楚明嫣的目光,认认真真地,回视着这位名满京华的四皇子妃。
她也在打量楚明嫣。
眼前的女子,眉眼明艳,凤眸清亮,哪怕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周身也透着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场,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底气与自信,是掌过大权、见过生死的人,才有的气度。哪怕她笑着,语气温和,也依旧让人不敢轻视。
沈清晏的心里,涌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无力感。
她和楚明嫣,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楚明嫣能给萧璟渊的,是楚家的兵权,是朝堂上的靠山,是能陪他在刀光剑影里并肩前行的谋略与底气。而她能给的,只有江南的温柔,只有一方小院的安稳,这些东西,在波谲云诡的皇城与朝堂里,根本不值一提。
她甚至连嫉妒楚明嫣的资格,都没有。
两人就这么隔着几个皇子妃,静静对视着。一个从容平静,带着了然;一个从躲闪到坦然,带着一丝无力,却没有半分怯懦。没有剑拔弩张,没有言语交锋,只有无声的打量,和彼此心照不宣的了然。
最终,还是楚明嫣先打破了沉默。她端起面前的酒杯,对着沈清晏遥遥举了举,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沈清晏听见:“沈小姐,许久未见,风采依旧啊!近几日常听殿下提起你,这些年下来,你性子还是这般的恬静,容貌也愈发出尘秀丽了。”
“常听殿下提起”这几个字,轻轻巧巧,点明了她什么都知道,却没有半分在意。
沈清晏从容起身,端起面前的茶杯,对着楚明嫣规规矩矩地躬身回礼,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四皇子妃谬赞了,臣女不敢当。”
她用茶杯回敬酒杯,既守了未出阁女子不饮酒的规矩,也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表明了自己的分寸,不卑不亢,得体大方。
楚明嫣眼底闪过一丝欣赏,笑着点了点头,收回了目光,没再多说什么。
沈清晏重新坐下,握着茶杯的手,指尖微微有些发凉。她看着窗外渐渐被云遮住的日头,心里泛起一阵淡淡的酸涩与怅然。她知道,她和萧璟渊,终究是错过了。
宴席一直持续到夕阳西下,才渐渐散了。
前来赴宴的官员们,陆续告辞离开,太子和几位皇子也相继起身告辞。萧璟渊和楚明嫣,也跟着起身,向沈敬告辞。
沈敬亲自送他们到门口,看着萧璟渊,笑着道:“四皇子今日,真是让老夫刮目相看。往后若是有学问上的疑惑,只管来府里找老夫,老夫随时恭候。”
这话是实打实的赞赏,却没有半分要依附的意思,依旧是老师对学生的态度,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萧璟渊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多谢太傅,学生记下了。祝太傅福寿安康。”
上了马车,车轮缓缓驶动,朝着四皇子府的方向而去。车厢里,萧璟渊喝了不少酒,脸颊泛红,眼神却格外清亮,他看着身边的楚明嫣,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兴奋:“姐姐,你看到了吗?今天我应对二哥他们的刁难,没有慌,也没有说错话!”
“看到了。”楚明嫣笑着点头,伸手替他理了理歪掉的衣领,眼底满是温柔的赞许,“我们璟渊懂分寸了,做得非常好。”
被她这般夸赞,萧璟渊面颊愈发泛红,悄悄凑近身侧,将脸轻埋入她颈间。鼻尖蹭过细腻肌肤,贪恋着她周身浅淡梅香,心头涌上从未有过的妥帖安稳。
宴会散场后,各府都有了各自的盘算。
东宫,太子萧璟修回府后,屏退了左右,对着自己的幕僚,缓缓道:“老四这一年,变化倒是不小。以前唯唯诺诺,上不得台面,今日在寿宴上,面对我们几个的轮番试探,竟能应对得滴水不漏,不卑不亢,看来楚家那个女人,确实有点本事。”
幕僚躬身道:“殿下,那四皇子会不会成为我们的威胁?要不要……提前做些准备?”
太子摆了摆手,淡淡道:“不必。他就算有楚家扶持,也不过是个没根基的毛头小子,手里没有实权,翻不起什么大浪。现在我们的主要对手,是老二和老三,没必要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盯着点就是了,不用太放在心上。”
二皇子府和三皇子府,也差不多是同样的论调。都只觉得萧璟渊成长了不少,有些惊讶,却并没有把他当成真正的对手,敌意寥寥,只当他是个靠着楚家上位的毛头小子,不足为惧。
太傅府的书房里,沈敬坐在书案前,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对着身边的幕僚,缓缓道:“四皇子这一年,真是脱胎换骨了。以前我只觉得他性子温顺,没什么野心,成不了大器,没想到如今竟能在太子他们几个的眼皮底下,应对得如此从容,难得,难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