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逢暖岁,京邸醉春宵 上
靖和十五年,腊月,扬州。
沈清晏踏入沈家老宅的那一刻,江南温润的风裹着院里海棠枝桠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将千里奔波的风尘与京城带来的郁结,都吹散了大半。
老宅的下人早已将里里外外收拾得妥帖,正厅的桌椅擦得一尘不染,卧房里的铺盖全是新晒过的,带着阳光与皂角的清香,连她小时候常用的那方梨木书案,都依旧摆在窗边,案上的笔墨纸砚一应俱全,仿佛她从未离开过这座江南宅院。
绿芜陪着她里里外外看了一圈,笑着道:“小姐,老爷真是把您放在心尖上,年年都派人来修缮打理,连您书案上的砚台,都跟走的时候一模一样呢。”
沈清晏指尖抚过微凉的砚台,眼眶微微发热,轻轻点了点头。父亲沈敬待她,从来都是疼惜的,哪怕她执意留在京城,守着一场无望的等待,父亲也从未苛责过半句,只默默替她铺好了所有退路。
当晚,用过晚膳,沈清晏便坐在了书案前,铺开宣纸,提笔给京城的父亲写信。
烛火轻轻跳动,映着她清秀的眉眼,笔尖落在宣纸上,墨痕晕开,她先写了自己一路顺遂,平安抵达扬州老宅,府里一切安好,让父亲不必挂心。笔尖顿了顿,她终究是将落马坡遇匪的事,一字未提。
父亲远在京城,朝堂之上本就步步维艰,若是知道她路上遇了险,定然会寝食难安,甚至会立刻派人来扬州将她接回去。她不想让父亲担心,更不想再回到那座困住她许多年的皇城。
她提笔继续写,字里行间带着藏不住的欢喜,说途中偶遇了儿时旧友苏惊鸿,两人一路同行,平安抵扬,惊鸿姐姐待她依旧如从前一般护着。又写扬州城还是记忆里的模样,巷口的桂花糕铺子还在,老宅的海棠树长得愈发繁茂,她想在江南多住些时日,看看故土的风光,年底便不回京城了,等来年开春,再看是否回京。
落笔写下“女清晏敬上”,她轻轻吹了吹纸上的墨迹,将信纸仔细折好,装进信封里,封了火漆,叫来管家,吩咐他尽快将信送出。
管家躬身应下,接过信退了出去。沈清晏坐在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江南的夜空没有京城那般凛冽的寒风,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更鼓,还有巷子里隐约的吴侬软语,温柔得不像话。
她指尖轻轻抚过桌上的宣纸,心里既松了口气,又带着一丝淡淡的怅然。
报喜不报忧,是她从小到大刻在骨子里的懂事。从前在京城,受了委屈,也从未跟父亲抱怨过半句,如今远在江南,更是不愿让他为自己忧心。至于京城的那些人和事,那些求而不得的执念,就先暂且封存在这封信里,留在千里之外的皇城吧。
至少在这片江南故土上,她可以先做回无忧无虑的沈家小姐,不必再困在那场无望的等待里。
腊月初九,扬州城接连晴了三日,暖融融的阳光晒得人浑身都松快。
沈清晏这几日,都在慢慢收拾老宅的屋子,将自己带来的书籍、笔墨一一归置好,又吩咐下人将后院的小花园打理出来,一切都按着自己的心意来,日子过得清闲又安稳。
这日上午,她正坐在窗边练字,绿芜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笑意,高声道:“小姐!苏大小姐来看您了!”
沈清晏手里的毛笔一顿,墨点落在宣纸上,她却丝毫不在意,立刻放下笔站起身,快步迎了出去,刚走到垂花门,就看到了迎面走来的苏惊鸿。
与赶路时那一身利落飒爽的红色劲装不同,今日的苏惊鸿,换了一身石榴红的交领锦裙,裙摆上绣着展翅的鸿雁纹样,腰间系着同色系的宫绦,坠着一枚小小的银铃,走动间叮当作响。长发松松挽了个飞仙髻,插了一支赤金镶红宝石的步摇,鬓边垂着两缕碎发,耳上悬着一对儿同色红宝石耳坠,衬得她一双桃花眼愈发灵动明艳。
依旧是一身夺目的红,却褪去了赶路时的凌厉与江湖气,多了几分世家贵女的温婉韵味,眉眼间的飒爽却半点未减,站在那里,像一团烧得热烈的火,鲜活又耀眼。
她身后只跟着一个穿青绿色襦衣的侍女,看着约莫十五六岁,眉眼清秀,身姿挺拔,一看就是练过武的,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安安静静地跟在苏惊鸿身后,半步不乱。
“惊鸿姐姐!”沈清晏快步迎上去,脸上绽开真心的笑意,“你怎么来了?我正说这两日安顿好了,就去城东寻你呢。”
“我再不来,怕是你这小丫头,早就把我忘到脑后了。”苏惊鸿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佯装的埋怨,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说好的安顿好了就去找我,这都三天了,连个人影都没见着,怎么?回了老宅,就不认我这个姐姐了?”
她嘴上说着埋怨的话,眼底却全是笑意,没有半分真的怪罪。
沈清晏被她点着额头,脸颊微微泛红,连忙拉着她的手,笑着赔罪:“是我的不是,惊鸿姐姐莫怪。这几日忙着收拾屋子,身子又有些乏,实在是怠慢了姐姐。我这身子骨弱,哪里比得上姐姐身轻体健,骑马赶路都不觉得累,这一路奔波下来,缓了三日才缓过劲来,姐姐就饶了我这一回吧。”
这话既是赔罪,又带着几分善意的调笑,软乎乎的,像江南的春水,让人根本生不起气来。
苏惊鸿哪里听不出她的调笑,当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就去挠她的腰窝,故意板着脸道:“好啊你个小丫头,几年不见,学会拿姐姐打趣了是吧?看我怎么收拾你!”
沈清晏最怕痒,被她挠得连连后退,笑得直不起腰,眼泪都快出来了,连连讨饶:“姐姐!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惊鸿姐姐饶了我吧!”
两人就这么在院里追闹起来,苏惊鸿故意逗她,追着她挠痒,沈清晏笑着躲,裙摆翻飞,银铃似的笑声洒满了整个庭院,跟小时候两人在扬州巷子里追闹的模样,分毫不差。
绿芜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小姐笑得眉眼弯弯,眼底的郁气尽数散去,心里比吃了蜜还甜,连忙转身去厨房备茶点。苏惊鸿带来的侍女青禾也笑着站在廊下,看着自家小姐和沈小姐闹作一团,绿芜走过来,笑着给她递了杯热茶,两人便站在一旁,轻声聊了起来,一个说自家小姐的性子,一个讲路上的趣事,倒也投缘。
闹了好半天,沈清晏笑得浑身发软,连连摆手讨饶,苏惊鸿才终于收了手,拉着她往正厅走,笑着道:“看你以后还敢不敢打趣我。”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沈清晏喘着气,脸颊泛红,眼底却亮得像盛了星光,亲自给苏惊鸿倒了杯刚沏好的雨前龙井,递到她手里,“姐姐快喝杯茶,润润嗓子。”
苏惊鸿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对着身后的青禾招了招手。青禾连忙上前,将手里的食盒放在桌上,打开来,里面是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糕,还有两罐新酿的桂花酿,香气瞬间漫了出来。
“喏,巷口张阿婆家的桂花糕,刚出炉的,我特意给你带过来的。”苏惊鸿笑着推了推食盒,“还有这两罐桂花酿,是她家自己酿的,甜口的,最合你的口味。”
沈清晏看着食盒里的桂花糕,眼眶微微发热,鼻尖一酸。这么多年过去了,苏惊鸿还记得她最爱吃张阿婆家的桂花糕,最爱喝甜口的桂花酿。
“谢谢姐姐。”她轻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
“跟我客气什么。”苏惊鸿摆了摆手,站起身,对着她伸出手,桃花眼里满是笑意,“走,换身衣服,姐姐带你出门去。扬州城这么多好玩的好吃的,你总闷在宅子里做什么?今日我做东,带你好好逛逛,把你在京城受的委屈,都给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