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阳光从窗户里斜进来,把铺子里照得暖洋洋的,店里坐满了人。
靠门口第三桌坐了一家四口,爹娘带着两个半大的小子。两个小子一人端着一只碗,腮帮子塞得鼓鼓的,筷子还在往对方碗里伸。
靠窗的大圆桌坐了一群书院的学生,每人面前摆了三笼馉饳,一边吃一边高谈阔论,说什么“药食同源乃圣人之道”,一个清瘦些的学生正指着墙上的人参菠菜馉饳铭牌跟同窗辩论“人参性温菠菜性凉二者相合是为中庸”。
角落里坐了几个街坊老主顾,一人捧着一碗药膳汤慢慢喝,时不时发出满足的咂嘴声。
满屋子的热热闹闹,和灶台上锅铲翻飞的节奏搅在一起,像一锅正沸着的滚水。
好不热闹。
忽然之间,一个中年汉子从座位上倒下了。
那张桌子挨着门口,旁边就是排队等位的客人。
他倒下去的姿势很重,整个身子从凳子上栽下来,带翻了桌上的一碟姜丝醋和一笼吃到一半的杏仁姜馅馉饳。
白瓷碟子在青砖地上碎成三片,醋洒了一地,深褐色的液体沿着砖缝蜿蜒流淌。
他倒地之后开始浑身抽搐,双手攥成拳头,指甲抠进掌心里,眼睛往上翻着,嘴巴里涌出一团一团的白沫。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坏了,包括还在用餐的食客,和店里还在走动的人群动作一致地散开,不敢靠近。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倒在地上浑身抽搐的汉子身上。一个小男孩吓得把脸埋进他娘的怀里,他娘一只手捂着他的眼睛。
一个妇人从凳子上弹起来扑到汉子身边,她约三十出头,穿了一件洗得褪了色的蓝布短衫,头发用一块灰扑扑的头巾包着。
她扑在汉子身上,膝盖跪在青砖地上,磕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只见她慌慌张张的用双手抱住了汉子的头,然后搁在自己的膝上,跟着仰起脸开始嚎啕。
她的语调拔得极为尖锐和高亢,尾音里还拖着长长的颤音,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空气里砸去无数个石头一般:“当家的!当家的你怎么了!你醒醒啊!当家的你不能丢下我一个人啊!当家的,你吃了他们的馉饳怎么就成这样了!当家的!”
那妇人哭着喊着忽然抬起手指指向姜稚鱼来的方向,手指还在剧烈的的抖动着,似乎带上了所有的悲伤和怨气。
等姜稚鱼走到他们跟前,想要看看什么情况的时候,那妇人的手指已经快要指到她的鼻子上了,愤恨地骂道:“你们——你们家的馉饳——有毒!我当家的命好苦啊!你们这店害人不浅啊!”
有毒这两个字仿佛真的像是毒气一样在现场所有人的思想里传播开。
铺子里还在观望的客人几乎同时站了起来,椅子腿在青砖上刮出了刺耳的声响。
堂内还在食用的食客们也像是应激了一般,把筷子啪的一声摔在了桌上,还有人吓得赶紧把嘴里的馉饳吐了出来。
不少人开始窃窃私语,拉住一旁的人小声说道:“我就说这药膳的东西不能乱吃。”
还有些人已经拎着东西往门外挤了。
姜稚鱼被那妇人指着鼻子骂,看到现场乱成了一锅粥,宝婵正端着一份新出炉的馉饳站在传菜口,赶紧去叫来还在做粗活的长山。
而姜稚鱼自己,则深深吸了一口气。
难怪说人在最顺的时候最容易跌倒,她的馉饳她能保证没有问题,但做食品生意,免不了就要面对这些事情。
她倒是很想知道是怎么回事。
姜稚鱼先是蹲下来,看了看汉子的脸,随后对着围过来看究竟的人说道:“大家都让让,别围着么近。”
他的脸呈灰白色,嘴唇发紫,眼白翻着,嘴角的白沫还在往外涌,白沫里混着一点馉饳皮子的翠绿色碎末,身体每隔几息就抽搐一下。
“这位娘子,”姜稚鱼的声音不大,但是很稳,她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打乱阵脚,“你先别哭,我们扶你当家的去对面的医馆让大夫看看到底是什么问题,你在这里哭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长山弯下腰来,正要伸手去扶那个中年汉子的肩膀。
没想到那妇人猛地扑了过来,把长山的手推开了,情绪相当激动:“谁也别想碰我们当家的!你们就是要害他!”
她的力气大得出奇,长山被她推得往后退了一步,差点撞到身后的桌子,长山手轻扶桌面才稳下来,桌上的碗都跟着晃了一下。
妇人把中年汉子的脑袋抱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他前面,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张开翅膀,把所有的危险都挡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