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推官走向姜稚鱼,表情比方才进门的时候严肃了不止一个度。
“姜娘子,”他甚至清了清嗓音,脸色略微有些凝重,“现在事涉人命,本官须秉公办理,此案正式移交顺天府审理,从此刻起,在此人苏醒、查明昏迷真正原因之前,姜姜一碗不得营业。”
姜稚鱼也是万万没有想到事态会发生如此变化,但这也都在情理之中,只得点了点头。
那个跑出去的捕快很快回来了,手里多了一卷白纸封条和一个铜印。
王推官走到门口,无奈地看了一眼姜稚鱼,拱手作揖:“得罪了,姜娘子。”
他走到门口,撕下两条白纸,横一道竖一道,交叉贴在门板上。
纸上盖着顺天府鲜红的大印,印色还没干透,在日光下泛着湿漉漉的油光。
姜稚鱼带着长山和宝婵,还有其他的几个伙计拿上了东西,也已经站到了门口。
宝婵快要急哭了:“怎么办啊少夫人,早知道我就不应该去找顺天府的人,这下好了,铺子都被封了。”
长山也跟着懊恼,“要是我再跑得快一点,把李大夫背过来,或许那人也不会昏迷。”
姜稚鱼心中知晓那妇人的可疑,此番闹剧必定是做了万全的准备而来,今日如若没有让她封铺,明天、后天,总有一天也要来,叹了口气,安慰道:“不用自责,我们也已经尽力了。”
铺子门口围了一大圈人,有附近街坊邻居,有过路的行人,有刚才跑出去还没走远的客人。
他们挤在一起,个个脖子都伸得老长,踮着脚尖往里瞧。
“别挤别挤。”
“听说这家馉饳店吃死人了?真的假的?”
“不会吧,姜娘子家的馉饳我可是吃了三个月了。我也没事儿啊。”
“那是你命大。”
“谁知道呢,药膳这东西说不好的。”
“以前不是说食疗效果慢吗?怎么那个大块头一下子就死了?”
“呸呸呸,别乱说,昏迷了还没死呢。”
“没死?那也快了吧?”
“哎,要真死了人,姜娘子怕是要吃官司了。”
大家七嘴八舌的话,倒是一句没落,全掉进姜稚鱼还有宝婵长山的耳朵里了。
宝婵气得恨不得要和他们对峙,长山也是双拳攥紧,一脸的忿忿。
姜稚鱼的心态平和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好像不是当事人一样,出奇地冷静和镇定。
宝婵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过来扶着姜稚鱼的胳膊,“少夫人,我们先回去吧。”
姜稚鱼看着门口姜姜一碗的招牌匾额,暗暗下了决心,决不能让姜姜一碗蒙受不白之冤。
王推官让捕快赶紧把那个汉子抬去李大夫的医馆。
那妇人哭嚎着依然不肯撒手,被两个捕快一左一右地夹开,挣扎的时候鞋子还蹬掉了一只,光着脚在砖地上打滑。
汉子被抬上了门口的一辆板车,正往李大夫的医馆送,那妇人跟在板车后面跑,一边跑一边哭,哭声沿着东大街飘出去好远,引得两边铺子里的人都探头出来张望。
王推官临走前又看了姜稚鱼一眼,跨出门槛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回头低声说了一句话。
他瞧着门楣上那块「姜姜一碗」的匾额,略带遗憾地说道:“姜娘子,你这家的铺子本官吃了不下二十多回了,说实话,我是不信你铺子的食物有问题的,但现在发生了这样的事,规矩就是规矩。真相水落石出之前,铺子都不得营业,你也尽量不要离开京城。”
姜稚鱼对着王推官道了谢,“我知道了,请大人一定查明真相。”
世子府的马车停在了东大街的巷口,阿肆靠在车辕上打盹,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睛跳了下去,掀开了车帘。
他看见姜稚鱼的脸色,又看了一眼她身后宝婵眼睛红红的样子,张嘴想问什么,但还是选择把嘴闭上了。
姜稚鱼踩着脚踏上了车,坐在车厢里,把脸埋进了膝盖。
她在想,是谁要害她。
-
天黑的时候,姜稚鱼终于回到了世子府,大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了木头相撞的沉闷声响。
她站在影壁后面,手还扶着墙壁,指尖触到青砖的粗糙表面,那些细小的凹凸像无数张嘴,在啃噬她的指腹。
宝婵有些心疼地站在姜稚鱼身后待命,看着她今天在发生那样的事情后还能撑到现在,实属不易,“少夫人,您先回屋吧,院子里冷。”
姜稚鱼深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朝卧房走去。
廊下的灯笼还没点亮,冬日的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她的影子吞没。
她的影子在青砖地面上忽长忽短,忽深忽浅,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在最后的水洼里挣扎着。
卧房里没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