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欺来到巷口,想也不想,将烟雾弹往里一丢,扭过身就跑了。
巷子里登时鸡飞狗跳,那些人都是群酒囊饭袋,仗着人多以多欺少还行,遇到“烟雾弹”这种稍微运用“谋略”的东西,就捉襟见肘了。
几乎是下一秒,一道高大的身影紧随着云欺的脚步跟了出来。
他的眉,似是被尘灰拢着,又像是谁吐了一口绵长的烟在他脸上,迷蒙不清的。重要的五官马马虎虎,也导致他整张脸都眇眇忽忽,像是隔着磨砂玻璃的人影,被水蒸气蒙蔽了,看不出个一二三。
原本是有特点的模样,却没有能够使谁记忆深刻—他也只记住了云欺。彼时他还不知道她的姓名,只能从剪影大致地推测出来,是个年纪不大的姑娘。像一张清秀、雕磨温素的石画。
第一次碰面,只是远远地望上一眼,两人对彼此的记忆都不深刻。所以几天之后,江逝几经周折找到云欺时,云欺并没有认出他来。
她对他初次完整的印象就是:这人高马大的,是云欺迄今为止见过的数一数二高大的人,和西伦塔不相上下,如同一座小山,却莫名显得落寞—就像一座树木和花草都死绝了,河流枯竭,漫山遍野都是黄土和枯骨的荒山。不见声息,冷冷清清的让人害怕。
年纪在二十五六上下,眉毛浓密,棱角分明,大阳穴和双颊微微的向内凹陷,五官在歪瓜裂枣横行的地下城,是一股清流。睫毛也黑,与瞳孔一道,是和眉毛一样的颜色,睫毛垂下来就挡住了大半的瞳孔,与偏黑的肤色相对,便更加有攻击性。要是再年轻个几岁,在冷若冰霜的基础上,增添一种势不可挡的锐气,大抵会是许多少女的梦中情人。
地下城的“乱”早已经深入人心,并且在漫长的岁月中,给了每个对它心存怀疑的人血淋淋的教训,因此,云欺谨慎地只把门拉开了一条细细的空隙,从里面紧张兮兮边盯着江逝“你来找我干什么?”
她瞥了眼对方的身形,就知道自己就算是当场长出三头六臂,也打不过他,但她还是想要挣扎一下,就算没有用,门挡在身体前面也比完完全暴露在对方的视野范围内要有安全感些。
江逝低头看着云欺,察觉出她处于极端的紧张和戒备中,立即意识到自己又使别人感到不舒服了—而这并非他的本义。不由得懊恼,很快收敛了他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里的锐利,让它们缓缓地,像一只比目鱼委身于海底的泥沙一样,沉淀至他的血管底部。
他注视着小姑娘,有些笨拙地温和道“你那天救了我一次。”
“啊?”云欺愣了两秒,一头雾水“我什么时候救过你?”她可不是什么乐善好施的人,随手帮忙的事都鲜有,更别提救人了。不会有人平白无故放走到嘴边的鸭子,拒绝上门的好处听上去也有点傻里傻气,但贸然认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总是危险的。要是她今天不要脸地做了回“恩人”,万一哪天对方突然从某个渠道得知,她是冒名顶替,再来找她算账不就麻烦了吗。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置身事外显然比牵扯其中要更保险些。
想通了这一点,云欺就不再纠结于未知的报酬,专心地遣词造句,打算含含糊糊地把江逝打发走。
就在云欺小心翼翼地瞎分析一通时,江逝硬朗的脸动了动,牵动肌肉微微收缩,似乎是习惯了喜怒不形于色,乍一看仿佛是在生气。
云欺小心翼翼地瞅他,发现他的眼里并无愤怒,而是一些微微闪动着一丝类似无语的东西—江逝也能看出,云欺对几天前的事没印象了—大抵是选择性遗忘。在地下城这种地方,是不允许有善良出现的。一次两次大发善心,就已经矫枉过正,有适得其反之危险。大脑才会条件反射将那些记忆藏起来,为了保证个人的安全。
看云欺实在想不起什么了,江逝只得提醒“那条巷子,我被人围起来,是你扔了‘烟雾弹’把他们赶走的。”
他话音才落,云欺的声音接踵而至“你怎么记住的?”怎么记住我的长相的?如何能精准的在地下城的众多人口中,翻出一个微不足道的她。又为什么会特意找上门来?
话一出口,云欺才惊讶地意识到,自己记忆里也有江逝这么个人儿。不过先前不管如何努力,都不见成效。对方就像是深入.洞.穴的一只螃蟹,不自己主动出来,云欺所能看到、接触到的全部,也就是那个如同微缩黑洞的、小小的圆坑。
江逝言简意赅地说“只要是想找的人,就没什么不可能的。”
他的目光坚定而坦诚。拥有这般的眼神的人,云欺认为,世界上的每一个人,不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都会被江逝所征服。他像一片天空,一片包容、平缓的,像是一面镜子的天空。
此时此刻的云欺,已经不怀疑他找上门来的目的了—不管是恶棍还是人贩子,都不是她能抗衡的。以对方的身形想要制服一个她,恐怕不费吹灰之力。而他直到现在,也仍放任她好好活着,这就足以说明,他对她并没有戕害的意思。既然这样,就不必再谨小慎微地防备。
云欺怔忪片刻,想要遵从内心的冲动对他笑,又觉得对于两个初次见面的人而言,这种过于放松和熟稔的举动是危险的。
瞻前顾后良久,还是江逝先开了口。他掌心朝上,像是托举起什么,对着房门的方向问道“我能进去吗?”
他说话时全程没有往屋里看,看着云欺的神情礼貌而克制。
云欺本人对他的感官还算不错,但想到屋里的扶芸,觉得难登大雅之堂,又担心江逝会误会她的意思。犹豫了下,她偏过头,瞥了一眼房屋里的状况。屏息凝神,云欺的耳朵动了动,听见母亲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她停顿了下说“里面有人隔着一层帘子睡着,你要是不介意的话可以进去。”
“那就不用了,你应该不太方便。”江逝善解人意的叫云欺吃惊。
这种直截了当的、豪爽的人在地下城凤毛麟角,在这片风化破落,世扰俗乱的地方,称得上一句“正人君子”了。
“你要和我说什么?在这里把声音放的轻一些,也可以讲。”与艾罗莎的几年相处,长空铸剑的自尊心在蠢蠢欲动,云欺不想让别人看低了自己,于是她的语气也放到了自己最柔和的程度。
“一个星期后,我在来找你,会给你一百元。”顿了顿,江逝眉毛平直地向两侧拉去,眼角上挑,整张脸都像被网兜好,提起来似的微微地上扬。云欺却不觉得他在高兴。
在她看来,那反倒是个充斥着嘲讽气息的表情。江逝紧接着说的话,也印证了云欺的这点猜测“以前我的命会比现在值钱,可现在,世道变了,就算是达官显贵的命,也可以在更高级别的人物面前被放弃,更遑论我们。”
云欺不知道这时候还能说什么好,想了半天,只会点头,也只能点头了“嗯。”
江逝也不是个善言辞的,听她已经答应了,也没了话,不久就和她告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