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希慧神秘兮兮的，她叼着没有味道的营养液，像一只猫似的往云欺身边凑“你不知道吗？宋虔喜欢男生啊。”

自己已经亲眼看到过，现在再从别人的嘴里听来，难受的程度要比看到他们两个接吻时要轻的多。

至少有所准备了，就不会狼狈万状。

云欺不轻不重地笑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是不是足够标准，装出来的不在意是不是还成功“我知道。”

胡希慧吃了一惊，有些生气，伸手就要扭云欺的耳朵—她的九阴白骨爪从来都不分人“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之前都不知道，还是有一次被我无意中看到他和江逝—”似乎为了体现神秘，她话说到一半就戛然而止，眯着眼睛注视云欺，嘴里嘻嘻呼呼地发出古怪的声音。好像是一个秘密讲到一半，突然被人一刀切开了，剩下的部分挂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地刺挠着人，使人难受的不行。

片刻，胡希慧才补上自己的话“......我才猜到去问他，他才告诉我的。”

云欺这时想起了她无意间听到的，宋虔和胡希慧那次谈话。

她突然，就像是脑子被人劈开了，射进去一道雪亮的光，将黑暗中的角落照的灯火通明。云欺仿佛被晒伤了般，迫不得已地狼狈地抱住自己的肩背，竭力地垂着睫毛，耷下眼皮，却还是被那道光给抓住了。顿时动弹不得，好像赤身裸体的幽灵，陡然被拽进了一副莫须有的躯壳，无所适从，不知所措。

云欺抓着自己的手指，低声问道“他那次和你说要疏远我，第一个原因是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第二个原因就是，他其实喜欢男生，对吗？”

胡希慧一滞，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带着懊恼和不安“你当时也在？”

话音刚落，胡希慧就知道自己心直口快的毛病又坏事了。她愤恨的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病从口入，祸从口出”，白老头私底下告诫过她那么多回，总是不以为意，现在真的创下祸来，胡希慧简直要去撞柱。

但她也没别的办法弥补自己捅出的篓子了。事实上，胡希慧觉着就自己刚才的那番堂堂正正的话，就算是女娲来了，也只能判一个无可救药。她只好小心翼翼地看着云欺，寻找着恰当的措辞着说“你别放在心上，我知道你是宋虔一直带着的，你们两个的关系也很亲近，他不是故意要疏远你。性取向这个事吧，很复杂，也不是他能决定的，你不要歧视......”

他后面说的话，云欺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她敛了敛，眉毛轻轻地往内别了别，就像是一直缩回到袖子里的手。接踵而至的，是悄然无声、微不可见的苦笑。就像浓茶的苦，浮沫般的翻上来，又很快地不见了。

胡希慧这样担心她会怪罪宋虔。

她什么都看不出来—别人也是一样的。云欺感到难过。

但她讲出的句子，却又不是那么回事了“我当然相信他。”

这时候回答一句“那就好”，就太没有情商了。胡希慧自然不可能这样说话。她轻轻的，背着云欺松了口气，扬起一个笑脸说道“我就知道，你们俩的关系才不需要插手呢。”

关系好。

是啊。

关系确实好，好到她就像着了魔似的，疯狂而无望地喜欢上了那个养了自己两年的人。

云欺突然想起，宋虔一直都让她管自己叫哥哥。

事到如今，云欺甚至不知道这究竟只是一个单纯的愿望，还是在提醒她不要心生妄念，不要奢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免得到头来都是一场空，委屈了自己。

也许宋虔用心良苦，只可惜她执迷不悟，听不进去劝诫，也没有想过其他的可能性，不撞南墙不回头，怀揣着满心的炽热和孤注一掷的决绝，像是喜欢一个金枝玉叶的小王子。

小王子不属于她。他不应该属于任何一个人。他应该在象牙塔里，享受着万人欣赏和珍爱，抬起头是高高的湛蓝色的天空，低下头就能看到漫山遍野、流入山川湖海的玫瑰。

而不是瑟瑟发抖，躲在狭小漆黑的壁炉里，和所有苦命的肮脏的人挤在一起，在漫长而无望的等待中乞求着黎明的曙光，能够再次眷恋这个也许早就被神灵抛弃的地方。

对啊，她为什么一直都不愿意叫他哥哥呢？

他对她的照顾，对她的重要性，还有对她人生的影响，都不是一个匆匆过客、路人可以达到的。

她理所应当给予他爱和尊重。

就算是对他的态度亲近一些，也无可厚非。

可是她都做了什么呢？

她一味地躲闪，一味地逃避，不敢面对自己内心深处真实的感情，以为这样就能让那脆弱的仿佛插在花瓶里的花永不凋谢。

可世界上哪里有那样好的事？怎么可能有两全其美的选择？她选择了莽撞的没有道理的情感，就要承受它带来的一切，不管是冲昏头脑的喜悦还是开闸的愤怒，不管是无尽的忧愁还是疯狂的快乐。

她喜欢宋虔，她爱宋虔，这一点谁都改变不了，谁都瞒不过去，即便是她自己，也不能幸免。

云欺的脸色煞白，手里握着的杯子骤然落地。

“砰”的一声。

没有玻璃那样清脆的响声，却像一柄锤子打在她的神经上，狠狠地颤了三颤，几乎呼吸不过来了。

胸口堵塞，气管就像崩塌的洞口，留给气体进出的地方越来越小，每一次呼出的气都被狠狠地挤压过，从空隙划出去，吸进来也是颤抖的，带着血腥气，把她的脑子冲的一片空白，她甚至感觉自己就快要窒息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