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演技是顶尖的,又是极其拙劣的,她骗过了观众,却没有骗过自己的心。
她感到自己仿佛是一片湖,湖面千里冰封,大雪无知无觉地泼,冰面之下却喷发出炽裂的火焰。她被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感觉两面夹击,连一点逃脱的可能都没有,也就放弃了徒劳的挣扎。冷热交替,她仿佛听见自己全身的骨骼咔嚓咔嚓地响,仿佛要碎掉了,她什么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
心脏疯了似的剧烈抖动,她能想起的只有一副单调的画面—群蚁排衙般工整清晰的印刷体字骤然扭曲起来,像一群小虫爬过,留下歪歪斜斜的痕迹,狰狞张扬,好似一把把细细刀捅进她身体里,又猛然拔出来,带出一连串鲜红的血珠,溅到她的心上和骨头里,把她烫得不住地哆嗦,仿佛要把皮肉钻出一个个洞来—鱼幼薇。
云欺想到了这个名字,想到了这个名字背后代表的那些。
她的眼睛全红了,却没有掉眼泪。
她曾不解于对方的做法,曾鄙夷她,同情她,最后却无可避免地成了她。
—这一年,云欺十六岁,因为喜欢一个不该喜欢的人,上刀山,下地狱,撞得头破血流,鲜血淋漓,也没肯罢休。
…
云欺精神恍惚地走出工厂—刚结束一个大单子,今天没什么事情可做,大家都自己安排生活去了。
宋虔担心她一个人出去不安全,就暗暗跟在了她身边。他不打扰,就远远地缀着,像个进退有度的影子。
但走着走着,看着那道出落的亭亭玉立的身影,宋虔突然晃了一下神。路灯柔和的光仿佛有魔力,好似把云欺的背影缩小,压低,乌黑长发变作柔软凌乱的褐色卷发,毛茸茸地趴在肩头。
他蓦然像被什么击中似的停下脚步,不知所措。
等她走出一段,才后知后觉地叫住她。
“云欺。”
宋虔以为云欺不会回头的,可她却偏过脸来,仿佛阳春三月的柳树,静静地望着他。
风声依旧喧嚣,却不再像平时那样吵闹。
以至于已经很久没有回到过地面,很久没有见过太阳的宋虔忽然联想到了旧世界的蝉鸣,鸟叫,以及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流动着的人间百态。
他非常罕见的,在对别人说话的时候陷入了自己的思绪。
云欺也没有催促,在宋虔叫住她后,她甚至从头至尾没有动过一下脚步。在这样的沉默中,她看着宋虔,似乎也怔了一会儿,突然叫了声“哥。”
宋虔猛然怔住了,他不可置信地看向云欺,仿佛随手买的彩票,却中了百万大奖那样呆立在原地。
云欺望着他,生疏而熟练地笑了一下—她不是什么敢爱敢恨的大女主,什么爱了就爱了,恨了就恨了,发现自己和对方没有可能就放下的爱,都是骗人的。
感情是很重的,如果一份喜欢能够冠上“爱”的名号,它的分量就太重了,一般人都扛不起来。只有扛起来的人,才会知道它的痛苦,和与之相伴相生的、那份独一无二的幸福。
如果真那么轻易就能忘的话,那只能证明这份感情被高估了,其实它本来就没有那么重。而云欺的爱很庄重,且旷日持久,只要出现了,那就是一辈子的事情。
即便她知道了宋虔喜欢男生,她都从来都没有哪怕是一秒钟,想过要停止爱他。因为在哪个不知名的时刻,当她对宋虔的爱完全显现,那庞然巨物使她自己都骇然大惊,不可思议的时候,这份爱就不可能割舍了,就已经是她的一部分了。
我没有办法不爱你,就只好把这份爱武装上冠冕堂皇的名号,通过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光明正大地交给你。
把他们之间的关系换一换,无时无刻用兄妹的称呼来提醒自己不能逾越雷池。爱,如果让对方感到困扰了,就不能叫做爱。
云欺知道这份爱如果曝晒在阳光下,就会像吸血鬼一样被灼伤,无疾而终,灰飞烟灭。因此,她宁愿把所有的痛苦都堵在自己这里。就像喝下一杯毒酒,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挡住狭小的孔径,拦截下所有有可能伤害到对方的东西。
也许敬而远之的称呼叫的时间多了,就能断掉她的痴心妄想。
“你叫我什么?”直到这时,宋虔才稳住自己的情绪和声音,但说话的时候,还是有些发抖的。
“哥。”云欺很浅地笑了一下,嘴角陷两个小涡,眼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悄悄地动了一下,但很快就缩回去不见踪影了。
“你—”宋虔总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又觉得无论说什么话,比起他此时此刻的感触来说都显得苍白和单薄。
最终,他只是回了她一个笑。
一个云欺很熟悉的,喜悦而温柔的笑,真心实意的,因为纯粹的高兴而笑。
云欺也笑着,背着的手却攥紧了,沁出血丝。
她把这份感情藏的太好,以至于从在阴影处无声地滋长再到于压抑中花繁叶茂,到最后死不足惜,都是她一个人的生命过程。而被她爱着的人,从一开始,就连入戏的权利都没有。
自始至终,都是她一厢情愿的独角戏,孑然一身的人声鼎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