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这样落魄?”宁衬对方弧的印象还停留在他信誓旦旦,和她保证自己一定会找到好工作的时候。
这些日子事忙,她像个陀螺似的连轴转,早就忘记了方弧,更没有留意过,他们其实已经整整两年没见了。
方弧没有云欺这样没良心,好多好多次想过要来找她,最终却打消了念头。一部分原因是一些不可抗因素,使他的计划一次一次修改。还有一部分,是他没有混出个名堂,空着手,一穷二白地去见云欺,对他来说就像在打自己的脸—尽管云欺对此并不在意。
“你怕不是根本就没想起过我吧?”方弧总归和云欺相处过一段时间,对她十分了解,一看她这副欲言又止,仿佛有什么话想说,却不知该怎么说的表情,就知道她十分有一万分的可能是把他抛之脑后了。
云欺被直言不讳地点出了事实,脸有些发白,感到了一点难堪。她从不脸红,即便是在情绪起伏很大的时候,表现出的也仅仅是一点细微的表情变化,比如说嘴角弧度往下拉了一些,眼尾的角度上扬些许,都是只要不拿着放大镜在她脸上找,就很难看见的细枝末节,方弧却了解的很。
正是因为太清楚云欺的性格,方弧才觉得她不会对谁有好感。
无论是别人对她是调侃,是羞辱,还是夸奖,是溢美,她都是一模一样的表情。像棵木讷的树,对谁都是满脸懒得搭理,惰于回应,对万事万物都缺乏热情的样子—假若云欺知道方弧对自己的印象,一定会大吃一惊,产生浓浓的怀疑和对自我的厌恶感,因为这些形容在云欺的心里,和她母亲的形象高度重合,贴近的仿佛扶芸的人物特写了。
而云欺,最怕便是母亲消极的态度和她麻木不仁的状态,这使她看上去完全不像是一个真人,有时没有客人,云欺就看着她像一座木雕似的,能在同一个地方,连眼珠都不动一下地坐一个下午,仿佛被灰黑的墙面吸住了似的。
可怜云欺却在不知不觉中成了她的缩影,成了她无望而黯淡的生命的继承者。即便她潜意识里不敢面对,惧怕承认,醒着的意识也从来没把自己和扶芸混为一谈,却像命运某种戏剧性的必然,终于没能避开。
"对不起,我应该去看看你,关心你的近况的。”云欺的认错态度很良好,方弧的火气虽然没消,却也不能对她发,只能憋屈地憋着。
他两只手都插在口袋里,很不注意打理的头发发质非常差,就像疏于梳理的猫毛,打结纠缠,就像他现在的思绪一样理不清,纷杂无序。
分别两年,从未想起。这事听上去太不可思议了,冷漠无情的让人难过。云欺谨慎的,担心得罪了他似的态度,以及她不轻不重的处理方式,都表明了她的满不在乎。
就算是交情不深的点头之交,在逢年过节时也会发一两句问候,他不见了这么久,在撂下大话后都消失了两年,云欺都没有过一个想要找他的想法,连念头都不曾有,太让人寒心了。
台风眼中的云欺,却不感到自己的做法有问题。她不善于推己及人,因为她难以理解大部分人看待问题的角度和方式。自然,方弧的忿忿她也不解其意,但通过他的神态和眼睛,她看得出他很生气,便知道自己刚才的答复并没有让他满意。
云欺也不知道怎样做才是正确,她只能一边端测方弧的想法,一边用笨拙的方式安慰。
她是个没得到过什么的孩子,有个风雨飘摇,被时代的狂风吹得七零八落的童年,成长的过程中得到的爱少之又少,对别人的好是照猫画虎,按照自己得到的模板,照葫芦画瓢复刻下来的。这虽然足以支撑她日常的行为和与人的交往,却并不是万能的。
事物都有两面性,学习和复制虽然简单快捷,不需要花费时间和情感去思考,却也像机器人做的事,在某种角度上,直接截断了人在发出爱时,参与爱的权利。这意味着云欺永远无法主动地提供和给予爱,只能模仿。
但人通过学习充满的爱终究是有艰的,一旦涉及到知识盲区,宁衬就束手无策,不知道该做何反应。就像没有见过海的人,永远都说不出它是什么样子。
"算了,怪你你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我又没病,才不给自己添堵,找不痛快。”方弧知道自己有生之年怕不是听不到云欺的一句真心实意的道歉了,不免烦躁不已,委屈难以言表。
喜欢谁不好,偏偏喜欢上一个连喜欢都不知道是什么的木头,他这不就是有意给自己找罪受吗?方弧烦燥地用五根手指贴着头皮用力地往后梳,力气大的好像要把它们扯下来。
好半晌,他才在云欺心惊胆战的目光下停止了这种自虐行为。
云欺见他的情绪缓和了些许,误以为这一关已过,如释重负,这才敢说话,轻声细语地问他“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话题转变的速度之快叫方弧猝不及防,但见云欺有悔过之心,他的的死人脸多多少少是稍微好看了那么一点“我去了一家铁匠铺里当学徒,顺便做点防身武器。”
说是铁匠铺,其实就是个微缩的武器库。
平日里,老铁匠做的最多的就是各种各样的刀具,定制这些东西的,有凶神恶煞的彪形大汉,也有身高不过一米五,娃娃脸,柳叶眉的小姑娘。
方弧自己虽然是个子高瘦,有一把子力气的男人,却从来没有歧视或看轻过地下城任何一个姑娘。
他深知人不可貌相,实力孰强孰弱,不是扫一眼就能高下立判的,因为他曾亲眼看见过,那个娃娃脸的小姑娘一通行云流水的操作,三下五除二,就杀了一个想摸她手的男人。
当时,她来铁匠铺时还笑眼弯弯地和方弧聊了好一会儿,话题是关于“集市哪个摊子卖的猫眼石最好看”。彼时呵气如兰,人畜无害的可爱模样,使人完全没有办法把她和那些暴戾恣睢的招式联系到一起。然而在地下城,纯稚可爱的外表甚至是危险的象征,就像自然界中色彩鲜艳,瑰丽梦幻的生命往往都有超强的毒性。
云欺又问起后来为什么没有继续留在铁匠铺,方弧面不改色地撒谎“我的师傅觉得我不适合做铁匠。”这件事让他很没有面子,向任何人说起时,都是一笔带过。其实他真实的生活,比起轻描淡写的寥寥数语要惨淡艰辛的多。
铁匠从不缺学徒,方弧在里面泯然众人。更不用提他没钱,耿直,直来直往,自然不会讨那些市井老油条的喜欢。呆了大半年,只是旁听了几节讲得磕磕绊绊,支离破碎的课,落得个一无所获地结局不说,还把之前打工赚的钱全部都花光了。
那么多年的努力竹篮打水一场空,白白让别人看了笑话。这样的耻辱,是彼时还年轻气盛的方弧所不能忍受的。他一怒之下,便离开了那里。不想亦不敢去找云欺,又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于是只好辗转于二十六个区域之间,打零零散散的工,用仨瓜俩枣养育躯体,好歹也把自己拉扯到了脸皮略微脱落一些,不再那么恐惧于云欺的目光,这才来见她。
然而,云欺对待方弧,就像对待一位许久都没有见过的老同学。有怀念,有恍惚,有对于曾经种种回忆的怅然若失和感慨万千,但也仅仅如此了。云欺思索片刻,觉得不能让方弧居无定所下去,便对他说“我介绍你,去我现在工作的工厂里吧。”
“我,我怎么能靠你!”方弧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两只手扣着衣摆,简直是冲她嚷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