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送你这个。”方弧从身后拿出一个纸盒。几乎是拿着烫手山芋似的,包装都不敢实实地抓在手里,仿佛是怕自己身上携带的不计其数种细菌,会感染了它似的。
少顷,礼物盒便到了云欺手里—云欺简直怀疑方弧是把盒子一路颠过来的。
在方弧如释重负的一瞥中,云欺拿稳了礼物。但她并没有去看盒子里装的是什么,她只是定定地看着方弧的脸。
方弧被她毫不掩饰的直白视线,看得忐忑又羞恼。
看了一会儿,云欺才转着自己的衣角,反复揉搓着那块已经起球的布料,问他“你为什么要送我礼物?”
云欺问出这句话,方弧的心就凉了半截。因为此话一出,他就明白了,她根本就没开窍,或者单单是不愿意对他打开那扇门。
但方弧的自尊心和好面子都不允许他在这时候展现出受伤脆弱的那一面。
“为了感谢你帮我到新工作,还能为了什么?”他强颜欢笑,甚至故作吊儿郎当,小混混似的把胳膊往云欺的肩膀上虚虚搭了一下,却禁不住云欺平静的注视,还没有碰到她,便快速地收了回去自己的手。
整个过程,试探性都是微弱的,带有底气不足的嘶哑,像一声短促的抽泣。
云欺却不肯放过方弧,她的眼神仍然追着他的脸走。她一贯是看不大出表情,方弧却仿佛能从她深黑色的瞳孔里看到探究的神情。
此时回避,仿佛就输了般。方弧只好屏住呼吸,装作若无其事地支起了上半身,外强中干地笑,就像一节空心的甘蔗,一点儿风雨,都能使他直打摆子。
可事实上,方弧现在最接受不了的就是云欺用这种“什么都算不上”的目光看自己,尽管对方已经“改过自新”,也别回头去了,可这会,那层窗户纸已经破了。无望的事实,赤.身.裸.体地袒.露在他面前,就像是泼出去的一盆水,没有任何收缩或蜷起的余地了,只能眼睁睁的任人观赏评说,甚至有时候,还要流的更远、更远。
好在云欺知道一直盯着别人看是不礼貌的行为,所以很快就收回了视线。
短暂的勇敢后,方弧再度敛下眉眼,又侧过一半的脸。只是短暂的一刹那,他就又滑回了胆怯的阴影里,他就像站在夜深露重的深渊底下,好不容易操持着不听话的、独来独往的身体上了崖壁,却被上面的人不假辞色地推了下去。
—尽管没有摔死,但是很疼。
方弧什么也不想了。他只希望快点离开这个地方,把自己的心一块一块地拼好,再去喜欢那个不可能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展现出僵硬但是弧度完美的笑容,和云欺告别“蒋倾刚才和我说你还有事,我就不过多打扰你了,先走了。”
而云欺没有看他,她又不知在想什么,出了神,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竟是连目送方弧也不肯敷衍,兀自转过身走进了自己的工作间。
到最后,还是方弧站在原地,孤零零地看着她的背影离自己越来越远。
其实,云欺不是看不懂方弧深层的意思。
喜欢一个人,从眼神,表情,到肢体动作,甚至是头发丝,都是向着那个人的。全部的喜怒哀乐,大起大落,都像是被困在了一个闭塞的太阳系里,只因为中间那颗亘古的太阳,而兀兀穷年的、孜孜不倦地转动。不求回报,也不需要什么嘉奖。只是身不由己地被吸引,心甘情愿被影响,哪怕迷失在对方制造的秩序里,也舍不得摆脱那不可名状的,无形的东西。
而处在“世界中心”的太阳,又怎么可能感受不到呢。喜欢就像站在河边的一个人,拼命地向对岸的那个人伸出手。大部分人是愿意抓的,却由于这样那样的原因,不敢攥紧,以至关系忽冷忽热,若即若离;而有的人,连笑脸相迎都是强人所难,别人的手都递到了面前,都能不假思索地甩开。
好巧不巧的,云欺偏偏已经握住了那段不坚实,不牢靠的关系。尽管感到,与对方的相处每一次都像是从别人的手里卑鄙地骗过来,可鄙地偷出去的,云欺仍然珍视着,那个唯一的人。
她的人生里再也容纳不下第二个人了。
云欺也尝过喜欢别人是什么滋味,怎么可能对刚才长达几十秒的微妙完全一无所知呢?
不过是对方弧没有那份心,暗示自己不要去想而己。
只要愿意去明白去理解,就不会有什么障碍,什么隔阂了。
就像冥冥之中某种不为人知,又家喻户晓的秘密,人总是喜欢上不喜欢自己的人。就像云欺对宋虔,方弧对云欺。
仿佛背地里做了背叛自己信仰的事。接下来的半点,云欺都心不在焉。但她也仅仅是反应慢了点,休息的时候不太搭理人,与平时无二,没有影响到工作效率。正因如此,没有一个人听到了她。
直至夜晚,云欺才做贼心虚似的躲在被子里,悄没声地打开手电筒。准备看看方弧的礼物。这点寝室里的其他人都睡了,但今天是市集折扣的日子,那边结束的很晚,因而外面的光没有灭。也正是依仗着这一点,云欺才敢这样做。
手电筒的光都是有种塑料质感的虚假,就像是用白色的卡纸糊的一个月亮,麻木不仁地喷.射开来,溅得被子里到处都是孤苦的白,像身处一座嶙峋的山谷。被子堆叠产生的那些褶皱里,添进了浅灰的纹路,像一条条深深的渠,一直延伸到光照不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