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弧会送什么东西，云欺猜不出来。她捧着那个纸盒，觉得它像潘多拉的魔盒，而打开它，就像在玩火。

云欺闭上眼，神情在半明半暗中有种奇异的虔诚，顿了几秒，她睁开眼，屏住呼吸，轻轻的拆开了盒子。

定晴一看，她原本就轻浅的呼吸完全停住了，眼睛里倒映着那个水晶球。

亮晶晶的，深深浅浅的白色镭射碎屑像纷纷扬扬落下的星星的碎末，散发出星星点点柔和的白光，在云欺眼里流转—那是方弧因极度的紧张，没有来得及表露的，少年青涩赤诚的喜欢。

云欺转动着水晶球，望着轻盈的雪飘飘洒洒地落下，底下的天蓝色的液体随着她的动作晃来晃去，像一块软软的果凉。仿佛是下了一场独属于她的北国小雨。

云欺却对这份心意不领情，也没有因为方弧给她买来价格昂贵、有价无市的东西而开心。反而感到焦虑，因为一种控制不了的，被她藏拙着不愿承认的东西摊开在她面前，正在对她耀武扬威。

好像一块很黑的墨，落在了云欺小心翼翼珍藏的字画上，使她视若珍宝的纸张沾上了污渍，让她没有办法不承认那墨的存在。

云欺静静地看了水晶球一会儿，仿佛在面对一个任性妄为的熊孩子。打不得，骂不了，无论如何奈何不了它，满心的无助和荒唐，却只能憋着，在漫长而无力的发酵中酿成一种很莫名且细微的埋怨。

为什么要捅破那层窗户纸？

云欺心里一团乱麻，以至于脑海中，幽微地燃起了一星火，旋即焚烧起来，吱吱嘎嘎的，就像有一只纤巧的骷髅，坐在绿色的呻吟里，正在支支吾吾地小声哭泣。少顷，近乎于莫名其妙的，云欺产生了对方弧的恨，对自己的恨，对自己没有结果，也永远接收不到回音的爱的恨。

即便如此，云欺却从来没有想过喜欢方弧，就连“尝试”这个想法都没有过。任何违心的话，强迫自己的选择和决定，都是对她自我的摧毁和巨大的侮辱。

云欺的感情是海，是一去不复返的鸟，是浓绿苍翠的森林，是呦呦鹿鸣，是碧空万顷，是繁花锦簇。她的爱是世间万物，无处不在，随处可见，任何通过她的眼睛看到的事物，都有着宋虔的影子。

她无条件地爱着一个人，就像排山倒海的洪流将天地贯通，整个世界都浸泡在汪洋里，就像一件沾了番茄酱的旧衣服，在不知是哪位母亲的手里，被搓的一下一下，艰辛地呼气。

与此同时，参天巨木的树叶树枝如滂沱骤雨般，哗啦哗啦地急剧生长，犹如大团大团的头发，海藻似的占满了天空，将无依无靠的层云与泪点，全都驱逐去了一个无人知晓的国度。

云欺又怎么能在这样密不透风的包裹下独善其身，放弃爱他而去选择另一段可能的感情呢？

任何的，哪怕是悄纵即逝，微不足道，像只蚂蚁那样一星半点的退却和逃避的想法都是可耻的。存在于她大脑皮层的某一个凹陷的纹路里的，那点不安，紧张，恐惧，在强烈到不可思议的深爱下都是不值一提的。

她对宋虔的爱，早就不仅仅是一种单纯的情感。宋虔就像一个精美绝伦的储物柜，寄存可云欺对这个世界的全部希望和渴望。他就像世界的缩影，是云欺心里的绝对光明，是一切的美好和自由的化身。

只要他活得好，云欺就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公平，正义，就相信命运之神还仅存着一丝清醒，知道好人和坏人应该有不同的待遇和不同的结局。

无需坠述，不必多言。

“你是我新鲜又永恒的春天，是唯一贯穿我所有诗篇的韵脚。”

这是云欺从一本书上看来的。

第一次读到时不解其意，只当是一句锦心绣口的句子无意间记下。直至现在，她走进了那扇曾经不屑一顾的门，看到了那个无与伦比的灿烂的新世界。它裹挟着前所未有的、疯狂的快乐冲将过来，把人撞得欣喜若狂，状若疯魔，却又让人怀疑自我，一落千丈。

云欺躺在床上，望着看不出什么的天花板，有些出神的样子，实际上却在脑海细细地思索着，感觉着自己曾看到的字字句句，那些段落，仿佛在品着一壶上好的茶。

她再一次失眠了。

手里还握着那个水晶球，微凉的触感，就像另一双分明的手，放在她的掌心。

云欺游走在庞大而无序的思绪间，那些浮光掠影般“刷刷”飞过她身侧，振翅远飞的想法，就像一只只蜗牛的触角似的，胆怯，弱小，微不可见，不堪一击。只有很细地去筛，去抚触，才能摸到一点细细的头绪。

那些鸡零狗碎的感觉，像长空铸剑，凭一已之力搭起她十七年的短暂人生。

云欺睁着眼，想不出自己得到了什么，因此感到贫瘠和委屈，却又不知道自己具体想要什么，因此觉得自己矫情无端，多愁善感的仿佛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小姐。

她没有去管自己消极的疲惫，而是想象着宋虔的脸。想象他的一言一行。仅仅是这样，她鼓噪的内心都能平静下来，就像参杂了干柴，因而剧烈搏动的火星，飞溅如了深水，稀里哗啦地上下流窜，没一会儿就沉淀下去了，变成飞沙走石那样的灰黄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