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孤一早起来去工作间,惊异地发现人去楼空,如果不是查看完所有工作间,精神恍惚地出去就碰到了云欺,他都要以为他们拖家带口地走了,把他一个人丢下自生自灭了。
“今天为什么一个人都没有?”方弧一边跟着云欺走,一边问她。他就像是个被抛弃惯了的小孩,看不见人,就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们不会再回来了。云欺却使他这个潜意识里近乎于概念的错误认知灰飞烟灭。方弧就像一根尾巴似的紧紧跟着云欺,而且必须走在她背后,以确认她一直都在,而不会在并肩而行或者方弧在前面走着的时候突然消失不见你。
云欺不知道他是什么想法,也没有阻止他,默默地承接了他如芒在背的视线以及那份沉重而浓烈的不安。
“今天是胡希慧的生日。”
“虽然白老头是自己人,但是你们不工作也不会有钱拿吧?大家居然都乐意吗?”方弧大吃一惊。没想到那帮平素不太正经的人,居然更追求精神世界的富足,而不是丰衣足食的好生活吗?
“你是不是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云欺闻言挑起眉梢,扭过头,用一种含着笑的,看傻子的眼睛注视着他。
这是方弧最近看到的她的第一个笑容。他不争气地放缓了呼吸,想把这一幕定格在自己的记忆里。然而云欺的笑一向短暂,往往别人还未看清,就散去了,如昙花一现。
“什么日子?”方弧有些失落,但还是尽职尽责地接云欺的话,同时绞尽脑汁地思索,在脑海里翻箱倒柜,却记不起她口中特殊的日子究竟是什么,能让一群视金钱为生命的家伙放弃一天的工作。
云欺这次的笑时间长了一些,方弧恨不得看得目不转睛,可他的自我就像一双冰冷而不近人情的手,死死地攥住他的胳膊,不允许他有任何明显的表露。事实上,他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看着云欺,像一个贪婪的守财奴,要把她的每一条轮廓都烙印到灵魂里。
云欺没有注意到他,终于揭晓了答案“新年啊,今天是除夕夜。”
其实在来到工厂前,云欺也没有过新年的习惯,外面那些累死累活出,都没办法养活自己的人早就顾不上祖宗留下的劳什子传统了。
到地下城之后,云欺跟着三天两头不着家,十天半个月见不着面的芸芸,活的更糙更艰难,自然顾不上精神上延续这份习俗,之所以被唤起了对于“年”的记忆,还是因为白老头和工厂里那些曾经的大学生非常在意。
最后一次在地面上过新年距今已经有七年的时间,谁也不敢说还记得当时表演了什么节目,有没有放爆竹,甚至有的人连当时身在何处都不记得了。但大多数人是和家里人一起度过的,现在他们皆与世长辞,由于工作等因素没有回得去的,也成了永远没有办法弥补的遗憾。像一条不会愈合的伤口,横贯在每一个人心里,平素被覆盖在生活的灰头土脸下,顾不上回忆和思念,但只要闲暇下来,被某物某事挑起的久远的往事便汹涌而至,痛彻心扉。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在这场时间带来的漫长凌迟中全身而退,他们都是无能为力的受害者。
正是因为埋藏在心里的执念,工厂里的人把仅存的一丝希望寄托在了对旧日风俗的延续上,执拗而倔强地守着旧时的节日把。就像白发人送黑发人后,沉默地流着泪,把自己的孙子或者是孙女拉扯长大,看着他们结婚生子,才会感到一点微不足道的宽慰,堪堪抚平内心凹凸不平的裂痕。
"可我什么都没有准备,真的可以吗?”方弧的反射弧终于抵达了大脑皮层,他后知后觉地接上了刚才无疾而终的话题。
他没有过生日,但流亡的过程中也看过其它人过生日。
没有蛋糕,没有派对,没有亲朋好友,只有一个甜得发腻的黄桃罐头,以及一群半路上才碰面,因为一场狂暴的沙尘暴不得不躲在同一个地窖里,生死未卜的过路人。
也顾不上精致不精致,干净不干净,主要要走一个形式主义的隆重。孩子的妈妈,找了一个一次性的盘子,用黑乎乎的粘了不明污渍的手把拿了一块果肉出来,往上面插着了一根直愣愣的火柴。
在黑暗的地方,总是有很多很多的善意。就像有光的地方永远有阴影,潮湿、阴暗的地方,也总会有阳光照进来。
这是种讽刺,亦是一种可悲的幸运。方孤至今记得,他们那些随时都会死的人,一起给他唱生日快乐歌,看他眉眼弯弯的傻乎乎地笑。平时挺沉默孤僻的一个孩子,瘦巴巴的样子就像一只小猴子,那天的笑却纯粹干净,像封在玻璃罩里的太阳一样,温暖的亘古,让人不忍心移开视线,回到缺衣少食,岌岌可危的现实中去。
方弧也分到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块小黄桃,他几乎是有些出神地把它放进嘴里,食不知味,嚼了好久好久,一直到犯了恶心,把已经没有味道的小碎块咽下去时,才终于尝出它的味道。
黄桃罐头不好吃,直到很久以后,那股香精味的甜都在口腔里环绕,久久不曾淡去。
方弧至今清晰地记得,那孩子的眼睛因传染病而蒙上一层阴影,变得干瘪和灰败,整日坐在石头砌的临时避难所门口,手放在双膝上,控制不住像被热水烫了似的痉挛颤抖,失了魂似的,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想,只是望着远处日日不歇息,怪物般怒吼尖啸的沙尘暴,等着外出做工的妈妈回来,和她分食那一点点只能维持住生命的东西。而方弧帮不了他们什么,只能在旁边看着。
虽然当时孩子活着,方弧却有着兔死狐悲的苍凉感。他觉得自己迟早也要变成这个样子。天命不由人,无论他做什么,似乎都是挣扎,就像是在沙漏的漩涡中,早晚会被吸进那小小的空隙中,被生活的缝隙挤压榨干,直至连最后一点价值都失去了,就被厌弃,成为证明时间流逝的实验品之一,和众多历史中那些碌碌无名之辈一起,垒成一个小小的丘,被淹没在滚滚的光阴惊涛中。
那日,大人们把女人支离破碎的尸体抬回来时,方弧看到男孩眼里仅剩的一点生气,缓缓熄灭了。和生日蛋糕上那短命的蜡烛一样,只有一瞬间的明亮,不堪一击,轻轻地吹一口气,就灭了。
看着孩子孤寂而沉默的背影,方弧忽然回忆起那天黄桃罐头的滋味。
仿佛倾尽百花之所能,酿造出的蜜的甜腻后,是持久而漫长的苦,在舌尖泛起,挥之不去,在男孩睁着灰白的眼睛没了呼吸时达到了极致。
“好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