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孤弓着背,就像一把坏掉的弓一样靠在墙壁上,坐在男孩的床边。听到男孩的声音,他睁开眼,悲伤地看着对方灰蒙蒙的眼睛。
男孩并不害怕,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知道有人守在自己身边,他不是孤伶伶的一个人迎接死亡,态度意外的平静,却也带着无法掩饰的怅然。
方弧一下一下,很轻地摸他的手,听见他沙哑地挤出最后一点,仿佛是从气管的缝隙中逃出来的声音“活着,好难啊。”
活着,太难了。
尤其是在这个法律崩坏,自顾不暇的时代里,活着,太难太难了。
这绝对不算什么美好的回忆,但每每想起那些屈指可数的幸福的时刻,方弧总是想到那个简陋的生日,他体会到的短暂的幸福,以及男孩羚羊似的干净而忧伤的眼睛。
"你在发什么呆呢?"云欺面对方弧虽然不大自在,但见他像被摄了魂似的看着虚空中的一点出神,还是没忍住问了句。
"没有,想了点事。"方弧像被惊醒的般眨了下眼,平静地收回目光,移开了视线不去看她。
"哦。”云欺没有过问—这对她来说是冒犯并且失礼的。
方弧却难掩失落,他的脚步比平时稍微慢了一些,没有再和云欺并肩同行,稍稍慢了她一步。
走进那扇铁质的大门,方弧微怔住。明明是每天工作,都要经过的熟悉的地方,此时此刻,他却有些认不出来了。
因染料劣质而颜色不均的彩带挂了满墙,虽然扎眼,却也给死气沉沉的地方填上了几分姹紫嫣红的热闹,如果非要形容的话,就像是一幅粗制滥造的影片中,一位庸俗却美丽的女人。使整个颓丧沉郁的世界,都变得生机勃勃了。
天花板上的灯光似乎明亮了很多,照在所有人的脸上,于是那些粗糙发灰的皮肤也变得很明亮,仿佛升起了一轮看不见的太阳,将他们的眉眼、脸颊、唇畔都擦亮了。
兴许是再普通不过的长相,在灯光中都拥有了一种特殊的柔和。方弧好半晌,才舍得把目光从这些烂熟于心的面孔上移开,开始看里面其他的布置。
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白老头比别人富有些,不代表就够得着‘小康家庭’的门槛了,工厂还是相当穷的。
四张被腐蚀的这里凹一块,那里裂一道的桌子二二摆在正中间,上面放着长得奇形怪状的水果以及营养液—这算是极奢侈的了,甚至算一个小型宴会。
方弧这辈子也就见过两次水果,一次是今天,另一次是在进基地前,经过‘大棚’时远远地看过一眼。
"来吧,都来尝一口,你们不知道这东西有多贵,花了我近3个月的收入,都必须给我慢慢品。谁敢猪八戒吃人参果那样给我吞了,下次再有什么好东西就甭吃了,山猪吃不了细糠的!”白老头中气十足地吼道,他的脖子都因为情绪而涨红,完全不像个德高望众的老教授,倒像是村子东头经常为了一两毛钱和别人吵得不可开交的厉害老头。
众人就笑着应他,对他是“语言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这件事早就习以为常,谁都没有被吓住。
云欺千挑万选,最终小心翼翼地拿了一个苹果。
她的动作认真,神情专注,严肃到了有些神圣的程度。不知道的肯定会以为她拿着的是什么绝无仅有,独一无二的宝贝,而不是一个畸形的果子。
它长得就像个被压扁的柿子,上面鼓起一个树瘤似的小包。
云欺没见过正常的苹果,因此这辈子对苹果的概念从这一天开始,也从这一天终结。于是在她的认知里,苹果便就是长这个奇形怪状的样子了。
云欺没有立刻放进嘴里。
而是仔仔细细,像在端详一个实验品似的捧着苹果,把它翻来覆去的看了个遍。
这才拿着它,以一种暴殄天物的沉重表情,如丧考妣的痛惜心态,怀揣着近乎虔诚的态度,把它小心翼翼地凑到嘴边咬下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