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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大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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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那个安静地拉着她,带她看月亮的青年,如今却为了生活心甘情愿地走向阴影。

独留云欺一个人在原地。

她茫然四顾,却只看见树影婆娑,犹如早逝的孩子,长着纤细的手指,就像是用白糖熬出来的画,牵扯着她凋敝的神思,黏腻地靠向那黑暗的小路。

月亮就像一双没有瞳孔的巨大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云欺,深色哀叹而扭曲,犹如微笑着的一声叹息,奇诡的不齐整,犹如玉米地里,长了一颗水稻。以至于变得十分骇人,仿佛要把云欺的灵魂脱离出身体,用输液的滴管,闭塞的通道,运送到没有悲伤和痛苦,没有疾病和衰败,没有苦难,没有绝望的极乐之地。

云欺知道,那个地方很美好。

可她不愿意去。

因为,那里没有她在乎的人。

为什么所有人都把她当成一个没长大的小孩子?云欺怨愤地想。

她明明什么都能做,什么都不怕。

她无惧生死。

眼下这个世界,“生”不过是“死”的另一种形态,一个承载了无限虚假的美好的别名。而“死”,某种意义上也只是绝望的伊始,是“生”循环往复、生生不息的起点。

一直到离开中转站,云欺都失魂落魄。

为什么不能带着她?她是累赘吗?

云欺无能为力地想。她虽然没有干成过一件值得褒奖的事情,但她很省心。从小到大,往往她照顾体谅别人,比别人对她的关切和保护要多得多,可大人们总是不相信,不相信她的力量和勇气。

云欺难看的脸色,把和她并肩走着的男人吓了一跳。

“你没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吧?"

云欺模样单薄瘦弱,好像被无限延展抻开的一缕柳叶,外加脸白得不正常。肖琼江先入为主地认为,她也是为了生计,就要死要活拼命的那种人。偷瞟了一眼她的面孔,讶异于她比想象中的还要年轻,顿时感到痛心疾首,对这个惨无人道的世道愤愤不平。

陌生人的关心突如其来,云欺一开始甚至不能确认对方是在和自己说话。直到她发现肖琼江的眼珠一直都贴近她这一边,才后知后觉将目光移过去。发现他也正看着自己,才能够确定。

"还好,我的一个—朋友是雇佣兵,我很担心他。”话说到一半,云欺竟不知该用什么词汇来称呼江逝,卡顿了一下,才接着说下去。

肖琼江的说话习惯,就是先回应,后思考。于是乎他习惯性地嗯了一声,猛然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才低低地叫了声“他不要命了?”

话脱口而出,肖琼江才后知后觉自己这话不合时宜,简直就像故意找茬说出来,给人添堵的。登时他的表情如丧考妣,歉意地看向云欺,小心翼翼地说“实在很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没有别的意思。”

云欺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道“我知道,没关系。”

说是原谅了,一路上,云欺还是一个字都没有和肖琼江讲。肖琼江为自己的快言快语,悔得肠子都青了。

但他也明白自己祸从口出,伤了人家姑娘的心,所以接下来的路上都安静如鸡,也不左转右看了,老老实实地坐车直到“大棚。”

“大棚”地上一层是种植园,蔬菜水果走在这里生长和成熟,地下一层,则供给工人们的住宿和吃饭。值得一提的是,似乎是冥冥之中自有天定,在乌泱乌泱的将近百人里,云欺和肖琼江仍然在种种机缘巧合下成了对门。

肖琼江许是怕云欺不乐意和他住得近,还和工作人员商量了一下,问能不能换房间,被面无表情的女人盯着足足看了有一分多钟,冷汗都下来了,最后都不用对方说话,肖琼江自己就败下阵来。垂头丧气、灰溜溜地进门时的样子,比被骂了个狗血临头还愁云惨淡。

云欺推开自己的寝室门时,里面已经有三个人在了。就差她一个。门口的灯光投射到屋内,死气沉沉的桌椅板凳上,随之划过一条月白色的光路。白惨惨的,烘托了些许阴森的氛围。

与此同时,听到开门的声音,三人几乎同步地一点一点拧过头,抬起眼,齐齐看了云欺一眼。

云欺看见她们挂在骨头架子上的单薄的一层皮,随着她们的动作挤在一起,层层叠叠,就像揉皱的宣纸。眼睛直愣愣地冲着云欺,就像已经在这里等了几个世纪之久,该有的情绪都被磨没了,只剩下苦苦支撑的躯体。

她们的脸,在少光的环境中半明半暗,枯叶似的浑浊的眼睛因疲备而呈现空洞无机的状态,仿佛雨后积水的泥洼。

这一幕的诡异程度不亚于恐怖电影,云欺不怕鬼,看到她们这幅样子也不由得顿了一下。

"你们好”她出于礼貌微微颌首。随即向左侧上铺,空缺的床位走去。

只有睡在云欺下铺的姑娘回应了她的问好“你好,我是北芽。”

“云欺。”

"你要是带了大件的行李的话可以放到我的床底下,我不在意。"北芽又瞥了眼云欺。

最后来的这个姑娘,虽然穿得也是统一发放的黑衣服,和她们一样都是“囚徒”的装束,没有具有吸引力的表情可供观赏,表情也淡淡的,和这里的任何一个人都没什么不同,北芽还是下意识觉得,她们不是一路人。

北芽很相信自己的直觉,她也不由得好奇,这个看似普通的小姑娘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

她年纪很轻,只有十六七岁光景,皮肤惨白,眉毛是浅淡的灰,两座晨雾中的小桥般压着眼睛。鼻子小巧精致,嘴唇没什么血色,像一个化形成功不久,还带着虚弱的漂亮的精怪,缺乏温度的娃娃。

她身上没有死气,却也没有基地里的人身上常有的、微弱但绵延不断的活气。犹如长在两者间晨昏不辨的交界上,不染指任何一方、至身事外的一棵槐树。

云欺感受目光的能力已经达到登峰造极的境界,对每一种目光都烂熟于心,它们对她而言,甚至有自己具体的声音和颜色,是五彩缤纷而不容忽视的。因而,她就算想要忽视北芽的视线都难如登天。

但云欺没有戳破,任由北芽看着。

“不用。”云欺抬了抬手,示意自己没有其它的东西了。

她抓着梯子爬上去,坐到床上感受到身下的床板坚硬的触感,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她还担心这里的物质条件太好,她会不适应呢,看来和地下城一样。

工厂里的床也是单调的薄木板,别说睡的舒服了,简简单单地翻个身,床板都像要农民起义似的沸反盈天,吱吱呀呀叫个没完没了,不知道的还以为遭受了什么虐待。

云欺却习以为常了,完全没什么不适应,满是熟悉的安心。

白老头常讲一句俗语,叫“山猪吃不了细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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