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知道‘肥料’就是血肉模糊的尸体后,人们的接受能力都得到了质的飞跃,一开始鬼哭狼嚎、说什么也不愿意接近铁桶的人在生计的压力下,也不得不收起自己轻于鸿毛的恐惧,强撑着去做事。
在适应了这种生活后,再倒血就轻车熟路了,倒也不觉得气味有多难以忍受了。尽管在一个密闭空间里,发酵的血液的味道的确难以言喻。但全身上下、全体人员、甚至于每一寸的土地都和这味道融为一体了,谁也不知道他们生活在怎样恶臭的环境里。
相安无事地过了几天,在这样平静到异常的氛围下,云欺产生了一种自己只是个普通人,在一个普通的地方做工的错觉,要都忘了她处在一个稍有不甚,就面临灭顶之灾的世界。
世界从来不会因为某个人的错误认知而停止运转,它冷漠的不可思议,就像固执己见的齿轮,严丝合.缝,一直在往既定的方向、以既定的方式转动。
云欺吃完早饭,和肖琼江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往种植区走—他们两个的关系早就缓和了,在危在旦夕的新时代,有着“身边的人随时可能一命呜呼”的清晰认知,每一次见面都有可能是最后一眼,每一次说话都有可能是临死前的遗言,再多的别扭也闹不起来。
就在这时,云欺忽然战栗了一下,仿佛在极冷的地方下意识的打哆嗦。她的肩膀因为这个动作耸起,全身的鸡皮疙瘩仿佛过敏反应般个个突起。被窥伺的感觉对云欺来说并不陌生,她在地下城里就忍受过很多次如芒在背的视线。但这次,却和之前的任何一次感受都不一样。
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像虎豹豺狼,根本就不屑也掩饰不了目光中的恶意,像令人生厌的蚊蝇,围绕在她身边,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怎样从她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而此时此刻的那道目光是无机而冷漠的,像旧世界的车灯、手电,那种没有生命力的死物,让人想到黑洞洞的窗口和不堪重负的木门。
云欺脚步放得越来越慢,越来越轻,但对方完全没有离开的意思。末了,她无声地深吸一口气,停下了脚步。直觉告诉云欺有可怕的事正在酝酿,而且马上就要成熟,也许下一秒,就会像看见死尸的秃鹫那样把她分食得一干二净。但她不敢后退。她不知道那东西具体位置在哪里,但感觉到对方一定很近,近到他的呼吸也落入了她的耳朵里。
“肖琼江。”此时此刻,云欺展现出了非比寻常的冷静,叫他名子时声音四平八稳,连眼神都镇定得坚不可摧。
“怎么了?”肖琼江正出神,冷不防被云欺喊了一声,吓了一跳,汗刷得下来了。
对自己的反应,他自己也意外的很。他虽然不是什么英勇无畏的好汉,胆子也是正常男人的水平,不至于因为女孩子轻飘飘的一句话就魂不附体。
“云欺,我怀疑—”
刹那间,强烈的危机感使肖琼江紧张兮兮,面目严肃。但他僵硬的表情没撑多久,就被骤然飞来的风给吹裂了—就在肖琼江轻微别过头,用认真而紧张的眼神看云欺时,她骤然感到背后生风,有什么东西电光火石间扑了过来!
千钧一发之际,云欺完全出于反射,一把抓住肖琼江向旁边扑去。肖琼江开始被突出其来的情况吓呆了,一动不动。直到云欺用和她纤细的外表完全不相符的巨力抓住他的手腕,拽着他扑倒在地,他感觉到痛,才慢半拍地回过神。
他下意识抬起头,那恐怖非人的东西正好来到他们面前。
看到它,肖琼江才知道自己的语言系统是如此匮乏,又或者说,任何言语都不足以描述这东西的丑陋和阴.邪。
它像一只被无艰拉长放大的蜘蛛,是如烟雾般的灰色,六条腿细长,在灯光下呈现弯折的扭曲状,像黄昏时比例失调的古怪影子。它有一米的宽度,像一张畸形的沙发,背上有着一张白惨惨的骷髅面。那面孔,并没有具体的形状,像油画,随着怪物的行动流动出不同的形态。
“走!”云欺依旧镇定自若,仿佛对这一幕早有预料,如果不是紧绷的嗓音,她简直是个无懈可击的领导者和心理素质强大的战士。
同时,她的声音也把肖琼江从极度恐惧和震惊的暴风雪过后,产生的恍惚状态中拉了出来。他再害怕也是个成年男人,不可能靠一个小姑娘保护。要不然,也太不是东西了。
肖琼江一把抓住云欺的胳膊,打算带着她跑,却在碰到她衣服的刹那间,无意间瞥见她眼睛里转瞬即逝的冰冷的光,仿佛他触到了什么禁忌。那眼神使人头皮发麻,仿佛肖琼江下一秒就要人头落地。
云欺手指一翻,银色的刀片寒光闪过,肖琼江遍体生寒,不自觉就要放开手。有一瞬间,他觉得云欺是积怨已久,早就对他心生杀念,现在就想把它变成现实。
但很快,无机质的冰冷肉眼可见地从云欺脸上退去,仿佛弹指间乍现的金属质感的恐怖只是肖琼江的错觉。她随即把刀片贴于指间,银光闪动,像是收刀入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