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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自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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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还没有等宋虔开口,云欺就先问了出来“你是想问我江逝的事吗?”

宋虔闻言,脸色煞白。半响,他才沙哑而缓慢地说“可以不告诉我吗?”

面对这样的宋虔,云欺的心抖了一下,仿佛站在悬崖边一脚踩空,险些坠落。心脏仿佛重重打在胸骨上,云欺甚至能够听见震耳欲聋的撞击声,以及骨头碎裂的咔咔声。

就连她的肺里,都充斥着苦涩。犹如被细小的毛刺接连贯穿,横七竖八地穿插着,好像是撕心裂肺的几个字,被崩溃的情绪,拉得就像渗血的软糖一样,无限地延展,拉长出去。

云欺还未来得及说话,宋虔便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去—云欺本就只捏了宋虔一角衣角,很轻易就松开了。

宋虔没有用多大的力,云欺却像被猛得甩开,踉跄了两步。旋即,她怔怔看自己的手,抬头看见宋虔正低垂着眉眼,愣神似的,好似被判了死刑。

她心头一阵哀凉,却说“你别怕,江逝没事,他还活着。”

云欺想解释更多,但絮絮叨叨的长句子她不习惯讲,学不会组织贴心的言语,更凑不出安慰的话术。

但她知道,宋虔最想听什么,只要把活着两个字说出来,就可以立刻打散他身上那股绝望的气息。

话说出口后,云欺却责怪自己的更厉害。

她后悔自己为什么明知道宋虔难过,还要瞒着他,还要不自量力地测试宋虔对江逝的感情到底有多深。自取其辱已经是最轻的后果了,最重要的是,她还伤害了宋虔,她伤害了她最爱的人,伤害了世界上为数不多愿意爱她的人。

云欺愧疚的垂着头,缩进袖子里的手掐到出血。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鼎沸的人声都远去,常年笼罩着地下城那机器运作的嗡嗡声都潮水般退去了,把他们赤裸裸地暴露在滩涂上。在云欺感觉自己就像生长在礁石上的野草,已经被拍岸的惊涛骇浪打的麻木时,终于听见宋虔开了口“你没骗我?”

云欺轻微地抬起眼皮,看到对方的指尖在抖。

“我没有说过谎。”顿了顿,云欺想到自己之前隐瞒的一些事情,表情变得不大自在。就像在夸下海口的时候,被人突然点破了不堪入耳的前科。她的鼻尖动了动,就像猫科动物不安时的抽动。紧接着补了一句“没有对你说过谎。”

至少除了不喜欢你这句话之外,我从来没有对你说过谎。

得了云欺的保证,宋虔像被抽走了骨架的皮,快要瘫软在地。他的肩膀一下子垮塌下去,仿佛被没有了地基的房屋,砖瓦碎石飞速从被水泥封住的心脏上掉下来,填好了绝望的深坑。

云欺却知道,他之所以做出如此反应,不是因为痛苦和压力,而是太高兴了。

大喜大悲,在他的身体里迅疾而势不可挡地爆发,又骤然渗透下去,以至于每一寸骨骼都在劫后余生的喜悦中颤栗、发抖。

没有什么比阴阳两隔更让人痛苦,也没有什么比化险为夷、转危为安更让人狂喜。

巨大的庆幸和强烈的不真实感,使宋虔紧绷的神经寸寸断裂。云欺手足无措,却还是陷在自己设置地道德怪圈里。

不知该给自己刚才漫长的沉默找一个什么样的解释才能够合情合理,说服宋虔相信她并不是故意为之。奋力寻找借口的同时,她又对自己欲盖弥彰地行为嗤之以鼻,恨之入骨。她的自尊心就像一块饱经风霜的石头,裂纹攀上她的全身各处,体无完肤,直至变成一堆沙丘似的粉末。

就在云欺阵脚大乱,不知该如何是好时,只见宋虔身形一晃,就要向旁裁倒。云欺吓了一跳,忙一把拉住他的胳膊,用肩膀支撑住他。

“你—”字刚滑出口,云欺就像被定住了,愣在原地。

因为她听见,他在哽咽。

声音小的近乎听不见,眼泪也并没有接触到她。可只要是关于他,云欺就从目无流视变得明察秋毫,仿佛最顶尖的侦探,能够洞察哪怕一丝一毫微弱的变化。

"你,别哭。"云欺第一次有和江逝共情的感受,她恨不得自己是个善言辞的人,能接住宋虔的所有情绪,像网捉住星星,不让他再流眼泪了。

可前者本就是个不恰当的比喻,相隔几千亿年光阴的两者,永远不可能有彼此相依的时候,不再让人流泪,也是个老土的、霸道的需求,反正迄今为止,没有哪个人能做得到。

宋虔知道云欺在安慰自己,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不安。但他生她的气,便没有办法做到若无其事地谅解她,一如既往地和她相处。

因为她什么都知道,却选择在一开始不发一言,仿佛在顾忌什么。宋虔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外人,被关在门外,江逝所有的事,都背着他解决,防着他就像是在防着一个间谍。他什么时候下定决心离开基地的,宋虔都不知道。

本以为他固执淆视的爱人是个百年难得一见的特例,没成想云欺和江逝一样,好像都把他当做了一个易碎的花瓶,只需要放在漂亮干净的展厅里,恨不得用玻璃把他给封起来,风雨飘摇的时候,也像愣头青似的,宁愿自己上刀山下火海,也要让他坐在肩膀上的莲花座上,愣是没让他沾上一滴属于人间的血。

可他又不是高山上的饮冰咽雪的神仙,怎么可能偏安一隅呢?他想要参与到他爱重之人的人生里,他们却有意无意推开他。这样不允许他参与的爱,有什么意义?

江逝和云欺,他们两个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宋虔不愿深究,不管追根究底到最后是谁的错误,他都不想要知道,也不想去相信。

他爱他们两个人。

他只是希望身边的人都能完完整整地活着而已。

“我不是有意的。”半晌,云欺轻声说。

云欺自己说话时都缺乏底气,自然不会认为宋虔会相信。

宋虔直起身子,除了眼睛有点红之外,一点悲伤的痕迹都不见了。仿佛流入了心里千疮百孔的沟壑中,被污泥和石沙淹没了,待它消退,又会铺上伪装的岁月静好。

"走吧,他们早就盼着你回去了。”他冲云欺笑了一下,好像没有听到她的话一样,若无其事地转变了话题。温暖的一如既往,仿佛那些连他的生命都一并带去的裂痕从来没有出现。

云欺怔忪地望着他的背影,多年的了解,即使他不转身,她也能想象到对方清秀的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

走进工厂时,一眼望过去云欺只觉得熟悉,但是那些细微的违和,同样没能逃过她敏感的眼睛。就像夏天闷热的雨打在荷叶上,将原本翠绿的底色浮上一层水墨般的青黑。

可容不得云欺多想,因为她刚开始思考这背后代表了什么,又意味着什么,胡希慧就不知从什么地方冲出来,像一个被大炮发射出来的八爪鱼,抱了云欺一个满怀。

“我好想你啊。”胡希慧说。

云欺把头埋在她的肩颈处,仿佛归巢的鸟依偎着坚韧的树,瑟瑟发抖,却有着无可替代的安心。她说不出话,想不出词,于是索性不讲。

胡希慧却不在意。抱了一会儿,就对云欺说“你又瘦了,像根竹节虫。”

旋即,胡希慧拍了拍云欺的后背,向后一步,抬起眼,几乎是一分一寸地打量她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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