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欺拢着胡希慧背的手,在察觉到对方有要离开的意思后,便立刻划开,先拉开了距离。她蜷起的手像悄悄的花,慢慢地松了,垂在身侧。
胡希慧等女人敏锐的第六感顿时察觉到不对劲,眯起眼抬手在她耳边拍了拍“回神,你怎么一副魂被吸走的样子?”
云欺抖了一下,刻意地抿了抿唇“没事。”
“好不容易回来了,你心里装得还是其他人,都不正眼看我,也太过分了吧?”
就在这时,云欺后背突遭袭击。她像一只受到惊吓的鹌鹑般哆嗦了一下,转过头,只见蒋倾神出鬼没地拔地而起般,蓦然出现了,此时此刻正搭着她的肩膀。
云欺看了她一会儿,那目光专注的连一向厚脸皮,调戏各家小伙成家常便饭,曾被白老头盖棺定论“饥不择食”的蒋倾都感到不自在了。
云欺的眼睛仿佛能泯灭一整个世界的喧嚣。进入里面,就像是来到了万籁俱寂的水下世界,宛若变成了一点夕阳余晖洒落在河水上的微光,柔和地流动着,像回到了年纪很小的时候,躺在摇篮里、在母亲的软语温言中昏昏欲睡。
半晌,云欺忽然对她说“你瘦了。”
这句话不仅冲击了蒋倾,使刀枪不入的人呆滞的像被过度冷藏的果酱,戳一下都不带变形,如同被雷劈中的鸟,人都傻了。
蒋倾欲言又止半晌,也没吐出一句话。
“宝,你实话实说告诉姐姐,你去的不是大棚,是‘语言的艺术’进修班吧?”良久,胡希慧才捧着惊掉了的下巴说。
云欺笑了。
像晚间的灯光在地上画出圆形的深黄色斑点,一点儿也不浓墨重彩,甚至在庸庸碌碌的生活中,都是要被归为平淡无奇一类的。可是放到她身上,就是有说不出的感觉。
一旁的胡希慧,看着这个简简单单的笑容,只觉它如同文艺复兴时那位意大利人波提切利线条利落的画,不夺目,不张扬,乍一看到,却竟有种落泪的冲动。
“我回家一趟。”云欺却丝毫没有发觉她的神情引起的波动。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轻轻推了下蒋倾。
"你家里不是没人吗”胡希慧闻言愣了下,问。
云欺习惯把事藏在心里,像一扇关闭的房子,挂着闲人免进的牌子,不管是谁都别想拿到开门的钥匙。
她和风细雨的身体里,藏着很深的东西,到底是蒙尘的宝藏,还是上锁的杂物,谁也无从知晓,因为坚如磐石的门。它如同用尽了一个人一生气力,一辈子不外泄的愤怒和倔强打扫的,固若金汤的屏障,就算是世界上号称攻无不克、百战无败的军队,也不能闯进去。
因为人的精神是什么东西都无法比拟的,它是一个奇迹。一个世界建立之初,也许是上帝,也许是女娲,也许是某个不知名的、名不见经传的大人物塞进人类脑子里的,最贵重也最不容亵渎的东西。
它金碧辉煌,尽管家徒四壁;它富可敌国,尽管一贫如洗;它拥有最丰饶美丽的湿地,广袤无垠的碧海蓝天,与此同时,又与风沙漫天的沙漠和终年不化的冰原沆瀣一气;它最孤独,也最喧嚣;它见证过一整个时代的繁华,又不可避免地、看着一个个人声鼎沸的时代落幕。
像一朵云、一滴雨、一颗小草、一块顽石。它是时代的眼睛,时代本身,也是时代中千千万万、微不足道的“你”“我”“他”。
如此古老而坚韧的存在,说它是现存所有人类的祖先,都是无限拔高了人类的地位。毕竟,精神才是人类史上不灭的神话,这可是成千上万的虎狼之师都不可比拟的。
如此看来,至今没有人能撬开云欺的脑袋瓜,看看里面的那些神经都被艾罗莎当作毛线织成了怎样的围巾,也就可以理解了。
否则实在无法解释,一个半大的姑娘脑子里,怎么会有那么多莫名其妙的弯弯绕绕。
简直像把一个古板到腐朽的灵魂,塞进了偷工减料的躯体里,又用蹩脚的针线把两者死死地缝合起来,导致原本白发飘飘的老者、变成了屁都不懂的小女孩。任灵魂如何跳脚叫嚣,都不可能挣脱严丝合缝的外皮,挣脱出磨合的皮开肉绽的灵魂。
总而言之,还是得怪云欺。
她太能藏事了。
和云欺认识这么久,胡希慧都不知她家里的真实情况,一直以为她是江逝从某个犄角旮旯里挖出来的孤儿,被无意间捡回家的小土豆子。
令人哭笑不得的事,就因为担心伤了孩子的心,所以这些年来,没几个人问过云欺家里的情况,就连拐弯抹角的含蓄提及都没有过,以至于今天让人闹出了一个哭笑不得、又酸涩不已的笑话。
见到云欺平安归来,紧绷的精神已经松懈了,说话也像竹筒倒豆,噼里啪啦,没有经过深思熟虑已经脱口而出。
“我说错话了,你别在意。”胡希慧听到宋虔低声的提醒,顿时知道自己闯祸了。就像无意间做了错事的小孩,她眼里兴奋的光一下子熄灭了。难得一见露出了憋闷和歉意的表情,那种愁云惨淡的神色,放在她那张习惯了神采飞扬的脸上,十分有十二分的违和。
"你又不是故意的。”云欺却说。
不知是幼稚的存心报复,还是对扶芸不闻不问的行为耿耿于怀,云欺小的时候就经常在背后说扶芸的坏话,一有机会就说。对艾罗莎说。就像是哭哭啼啼、自欺自艾的祥林嫂。
只为了在那一遍又一遍,几乎是强迫性的重复里,遗忘扶芸那陈芝麻烂谷子的好,让云欺自己一笔一划地加深印象,认清扶芸这个人,就是个玩忽职守、对自己的亲生女儿都能不闻不问的社会渣宰。
她必须要给自己洗脑的,就像用水管冲刷涂鸦满布的墙壁,水流四溅,却根本洗不掉她心上附着着的、一层沉沙般陈年的怨恨。她必须用“浩浩荡荡”的行动为自己清洗那些秽物和污垢,就像以烈酒消愁、饮毒鸩止渴。
只有这样,用一层暴裂如飓风的情绪将太疯狂的绝望和痛苦给压下去,云欺心里浓烈的情绪才能得到望梅止渴般短暂的平静,她的生活才能继续,她不羁的、疯狂而诗意的灵魂才能在这个由钢筋水泥、法度道德、规矩条框构建出的文明世界里占据着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落,默默发展壮大着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无足轻重的黑暗的阴影。
怨恨就像腐烂的春季繁花,被密封在罐子里,没有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淡去半分,反而愈来愈浓,在日复一日的压制中酿成了晦涩的酒,肆意在舌尖泛滥,煮开漫长而沉滞的苦。
“我家里的确还有人。”
尽管她不会等我,也从来没有说过爱我。
云欺站在熟悉的楼下,向上望去。像乡下来的小姑娘第一次看到高楼大厦,她胆怯地看了静悄悄的建筑物一会儿。
她以为不过短短片刻,在其它人眼里,却是完完整整的两个小时。一个面色疲倦、穿皱褶灰衣的姑娘像在沉思什么般仰着头看着这座低矮的楼房,半天没有迈步,也没有离开。人们用引以为常的、看精神病的打量的目光扫过她的背影,很快不感兴趣地离开,纷纷去忙自己的事。
云欺觉得自己好像一个被扔到人堆里的旧钱包,人们看到她,不管是出于私欲还是好奇,都忍不住捡起来看看。但也只是不咸不淡的一眼,在看到她空洞的内里后,多半人会知难而退,唯利是图者摇头叹息,见利忘义者破口大骂,心有戚戚者泪流满面,麻木不仁者心平气和。
只有温和善良的人,愿意把她当成与朗月争辉的珍珠。实际上,她只是一颗滥竽充数的鱼目罢了。被人当作宝贝,如数家珍的保护了这么多年,想来还真是脸皮厚如城墙。
一颗浑浊丑陋的鱼目,再如何变化,再如何努力,都仍然只是没有用处和价值的一滩烂肉、一个被名字赋予了意义的附属品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