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好人没好报，云欺觉得和宋虔、白老头等人的境遇真的很像。

他们好吃好喝、就像精心培育自己的孩子一样将她抚养长大，她却没有学有所成，没有出息，更没有门路带他们走出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

在云欺眼里，助这些她爱的人离开地下城，就是她一生最大的追求，也是她唯一可以用来报答白老头与宋虔等人的东西。

只要离开了地下城，人就不再是牛马和牲畜，才可以像人一样活着，做相对轻松的工作，不必像现在这样，累死累活也讨不着好，拿着一个人的钱，干三个人的事，还要被地位稍高的人鸡蛋里挑骨头，稍有不顺，便可以动辄打骂。只有在上层，才享有被尊重的权利，不会走在路上，不管是什么人都能踹一脚。

但云欺知道自己幻想出的高地已经被人捷足先登—刚才一看到工厂，她就知道它和一个月前她印象中的已经不一样了。

侵略者没有征得谁的同意，就占据了云欺心里最重要也最隐秘的一点残念，把她陆离斑驳的春秋大梦切割的支离破碎。人总是要回归现实的，不管后者有多残酷，对于生者又有多么不公平。

曾经承载过云欺记忆的地方，那一间间熟悉的屋舍中进进出出的都变成了眼生的面孔，可云欺一询问，白老头和宋虔就含糊其辞，不告诉她到底发生了什么，曾经永远为她敞开的大门又究竟出了什么变故，竟是连进都不能进去。

然而云欺何其聪明，他们支支吾吾、不告诉她，她难道不会自己想、自己猜吗？更何况，宋虔和白老头大抵都没有骗人说谎的经验—当然，云欺还没有正式的成为工厂一员的时候，白老头故作深不可测对她的试探忽略不计。

很快，云欺就通过那些再明显不过的蛛丝马迹把前因后果联系起来，自己推导出遮遮掩掩的拙劣粉饰背后的真相。

那些不让她进的屋子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屋外无一例外，全部都刷上了灰白的新油漆，尽管是地下城最便宜的颜色，仍然能看出新主人暴发户似的花钱方式。白老头苦日子过惯了，主张能省则省，不可能是他干出来的。因此，只有工厂被人收购了一部分这一个解释。

云欺的脑子稍微转一个弯，就明白到底发生什么了。

虽然白老头号称十里八乡第一工厂，生产的东西却没有什么特别的，大到普通的家电，如冰箱和微波炉，小到鸡毛掸子、孩子脖子上佩戴着的返璞归真的长命锁，全都能修、全都在业务范围内。

唯一的优势，就是在工作间里热火朝天的全都是曾经的大学生，相较于那些老态龙钟、就连拧螺丝都要颤颤巍巍，一个小时做不完两样东西的老迈工人而言要稳妥些，这也直接导致“十里八乡第一工厂”不管是修补还是制造出的东西，都比其他工厂生产的好用、耐用一些，收费也在折中的位置，不贪也不贱，本来是四平八稳的经营办法，不管是竞争对手还是消费者都无话可说。

奈何有些事情并不以人的意愿为转移。

由于越来越多的人来到地下城，其中，几个带头人一拍即合，竟是短暂地拉起了一个脆弱的联盟，把所有颠沛流离、身如蒲草的人召集到一起，筹钱建造起一座座工厂。

一头头寄托着曾经的上层人重返故乡的愿望的巨兽拔地而起，像从土里钻出的甲壳虫，有的穹顶高的快要抵到上一层的底，有的，低矮的就像是平房戴了一顶被油乎乎的头发浸润的帽子。

东拉西扯一大堆，其实总而言之统共才几个字“十里八乡第一工厂”每况愈下。

云欺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可她什么都不会做。就像个一板一眼上学、两点一线的往返于学校和家，平常对待学习很认真，却从来没有想过成就什么伟业的理科生，有朝一日突然被扔进了大能云集的小组里学习怎样造航母。

她诘问自己为什么做不了，别人都可以的事情，她为什么就是不行。

人贵在自知之明。蒋倾也很早就明确地告诉过云欺“你不适合做工，虽然你做得已经比大多数人要好，但那只是熟能生巧。尽管你可能不爱听，但我还是得说实话，那就是你在做工上真的毫无天赋可言。”

云欺记得宋虔还帮她圆了一句“那是因为云欺是读书的料子，要是我再工作几年攒够足够的钱了，就把云欺送到正经的学校去读几年书，我们教的和正经老师教的总归是不一样的。”

“地下城不管男女老少，美丑胖丑，全都犯过大大小小的错，”

从前这句话云欺没有放在心上，不以为意，现在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

地下城的老师，都不一定就是良善之辈。上课讲得也许是千秋大业，红楼梦断，万古风云，当然也可能是察言观色，溜须拍马，小偷小摸，斗殴枪.战等等。

地下城很混乱，不仅是人们之间本就不牢靠的一层亲密关系在人性面前风崩离析，秩序亦崩坏了。

在地底下沉睡了许多年的冤魂幽灵趁着世界四分五裂时挟着说不尽、道不完的怨恨，重返人间，就像春四月满天满谷的杨柳絮，几乎是漫无边际的飘遍了每一寸土崩瓦解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