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不光是人性不可靠,就连由人类数千年的宝贵文学财富以及精神思想铸造的文明也闪烁其词,不肯给委身在祂脚下,三跪九叩,哭得天崩地裂的缔造者与索取者一个准确的答案:若干年后迎接这个辉煌璀璨又黯然失色的文明的,到底是新生还是毁灭。
云欺站在楼下时,也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这份混乱。并不是因为她有什么“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的雄心壮志。而是因为云欺明白,有些人命中注定就是樗栎庸材。她恰好就是“不适合”的大前提下,稀少的、拥有自知之明的少部分。
所以她也能够接受,扶芸对自己的评价。
"你是个没有感情的怪物,你是上帝在审判日的疏忽之下,逃出生天的罪人。你是久久排徊于世间的幽灵。你不该存在,你生而腐败,注定要在死神的冷眼注视中、在随时可能当头坠落把你劈成两半的达摩克里斯之剑下惶惶不可终日。你注定是冷血的魔鬼,即便享受着人间的阳光,即便享受着神明赐予的、美满幸福的生命也不能改变这个与生俱来的事实。”
扶芸的话乍一听激动不已,语气声嘶力竭,像某个深夜里,痛彻心扉的人砸在上帝身上头上的声声质问。
云欺却清楚,这番话不是情绪作祟下的口不择言。
扶芸发病的模样她见过,因此她更加确定,对方讲话时是清醒的,理智而冷静,自我思考的能力并未被剥夺。但是这个清晰的认知,继而会引出一个更为可怕的真相,那就是扶芸字字句句都是真心实意,是深思熟虑后仍然选择击碎美好滤镜的镰刀。
扶芸说话时的样子和当时的情景都定格在云欺的记忆里,像某种根深地固,如影随行的观念或认知,不曾因为她孩堤时代的落幕而黯然离场,不曾在她逐渐抽条、步入青葱时消散。
云欺记得,说这些话时扶芸坐在窗边。说是窗,其实就是一个打了层薄玻璃的长方形空洞,窗帘也薄,挡不住冷冷的白炽灯光,亦不能遮掩她的眼睛。那鸦青色眼睛的深处一片惨淡,像雨落在地面被泥土吸收后,留下的不规则的白痕,像未干的眼泪那样,埋葬在她不同于大部分人的浅色瞳孔里。
沉默而沉闷的风吹得颜色发灰,显得有些脏的白纱帘像柔软娇弱的百合花瓣一样,飞起又落下,包裹住扶芸的脸和失去光泽的黑发,像儿时午后一个没有根据的、古怪的梦。
莫名的,彼时的云欺觉得这纱帘像一张网,把她的母亲人生那最美好的青春年少都困住,像是猎人射穿了一对鸟儿的翅膀。就连云欺这个在血缘上应该最亲近的人,都有心无力,救不出她。
扶芸的笑,云欺也不乐意看到,因为那笑半点都不真实,就像水中的鱼吐出脆弱的泡沫,在阳光下端的是一副五彩缤纷的秀丽模样,却不堪一击,任何一颗石子、任何一缕微风,都能将它泯灭在无声的波动中。
而且这笑,也绝不是出于本心。就比如,揽客或和别人过夜时,扶芸也会笑,可那不一样。人们往往在感到快乐或幸福时才会笑,云欺承认有时会因为被嘲讽、或者难堪时用勉强的弯弯唇角来避免更多的伤害或羞辱,但总归还是出于某种情绪和情感的。
而扶芸的笑没有情绪,没有目的,只是单纯的、为了完成一项任务的循规蹈矩,按照模板扬起一个虚假的弧度敷衍了事。都没有经心,自然不会有温度。
她当然没有爱过和她过夜的谁,她像一只迷失在万千星辉中的萤火虫,在繁华锦绣中永劫沉沦的蝴蝶,早就没有了爱谁的能力,因此对自己不再珍视,拖着惨淡残缺的薄翼,像是某个抓马戏剧里虚张声势的主人公,为了掩饰什么保护什么似的拼命地飞翔,处处留情,像一位失去昔日荣光的芭蕾舞演员,穿着华丽到滑稽的礼服,日日在大街小巷中起舞,忘记了自己跳的是什么样的动作,更放弃了所谓的专业技巧,不在意节奏,抛弃了旋律,像是在把自己仅剩的一线残花败柳的光阴都化作柔软手臂的舒展,以及一次次竭尽全力的大跳,用生命起舞,以己身献祭。
她是最杰出的艺术家,亦是最成功的演绎者。
入了戏,就再难出。
她仓皇急切地证明自己并未去,自己仍然有着不败的青春,不凋零的丰满灵魂,不管是什么时候,那怕是下一分下一秒,她也能站在聚光灯下,轻而易举地跳一曲自己曾在夜半无人时练习过成千上万遍,早已烂熟于心的舞。云欺看得明白,却无力回天。
她拯救不了一个自甘堕落的人。
扶芸无时无刻不伴随着大提琴低沉的频率,在刀尖上起舞,环抱着死神瘦削的脊背,像一株义无反顾而痴迷于此的藤蔓般攀枝他干瘪的手臂,与他灯光通明的大厅、像亲密无间的恋人般相拥共舞。
扶芸无限地接近毁灭与死亡,这一点不光是云欺,任何接近她的人都会这样想。她像一个拙劣又高明的猎人,举世无双、冠绝一时,每一次拉弓射箭、追击潜伏,都在飞速地消耗自己的生命力,却又每一次都能正中靶心,引来无数的艳羡和倾慕。
她的结局一目了然,浅显易懂,像一首小孩子都能倒背如流的诗。以至于云欺在扶芸的房间里,在她无比熟悉的、承担了她无数个噩梦素材的阳台上,看见扶芸靠着墙壁,陷入永恒的长眠时竟没有什么意外的情绪。
云欺很轻地坐到她身边,仿佛扶芸只是睡着了而云欺担心吵醒对方以后她会骂自己,所以刻意的轻手轻脚一样。
云欺静静地注视她,像是认识一个全新的人一样。扶芸的神情温柔而平和,苍白的皮肤兴许是退去了脸上一成不变的空洞,在无声的昏黄灯光下,竟不再疯癫可怖。如同透彻的天空,温润的模样很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