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也可笑,一个靠出卖自己的身体自我麻痹,获得短暂的解脱的母亲;一个对生活失望透顶,在社会底层蝼蚁般挣扎的绝望者;一个身世扑朔迷离,精神失常的病人,一个分明有着艳冠群芳的美丽皮囊,却从未被人夸赞过好看的女人,在无尽的孤独和前所未有的平静中死去后,被自己姗姗来迟的女儿窥见了曾经骨秀神清的影子。
云欺细细地端详着扶芸,仿佛在看一个久别重逢的故人。事实上她们也的确多年未见,虽是血脉至亲,云欺心里却并没有对她的多少想念。
她的死去,就像树叶注定要掉落,开得再烂漫的玫瑰也要枯萎一样是显而易见的,趋近于那些亘古不变、曾被多次验证过的真理。
半晌,云欺的眼神都没有移开。她就像一个趴在糖果店门口,因为看到了琳琅满目的漂亮包装袋,闻见了甜甜的气息,走不动道的小孩子。她从未有过的,用一种堪称目不转睛的目光注视着,注视着这个曾和她朝夕相处多年的人。她伸手触碰扶芸的睫毛,就像在抚摸一个心爱的娃娃。她的手划过她已经不再光滑的脸,很轻地拂过她的眉骨、鼻梁和嘴唇,蜻蜓点水一般的力道,别说人已经不在人世了,就算扶芸真的只是合着眼,靠在这里浅眠,也不一定会被云欺吵醒。云欺摸过扶芸脸颊的每一寸。她甚至想要摸摸对方的眼睛,感受一下它真实的触感,是不是也像看起来的质感一样,那么的无机和冰冷。
因为在她生前,云欺就像只是一串实验数据,亦或是飞进教室的一只虫子,在她眼里一点痕迹都留不下来。
这样想的,云欺也这样做了。她就像在打开一件被人精心包装好的礼物,屏住呼吸,放轻、放缓了眨眼的频率,慢慢地撑开扶芸的眼皮。
她的眼睛就像一口枯井,装满了沉甸甸的死气,有一层灰黄的东西遮住了她的眼球,阻隔了云欺的目光,使她看不到扶芸死前最后的一丝情绪是什么。
可能是如释重负吧。
她终于摆脱沉重而痛苦的命运,和死神交换了自己年轻的生命,拿着兑换而来的死亡的入场券,高高兴兴地赴一场永远不会散场的电影。
云欺为她感到高兴。
真心实意的高兴。
在云欺看来,对方并不是形单影只,抛下了世俗的一切,包括她这个不值钱的女儿去往自己心驰神往的彼岸。恰恰相反,带走了一缕云欺困在高墙里的,向往着自由和光明的灵魂。
云欺又坐了一会儿,没有把扶芸交给专业的人处理—因为收拾尸体,也是个奢侈的活动,要花额外的钱。云欺设身处地地揣摩了一下如果自己死了,扶芸的反应,觉得她一定不会花这个冤枉钱,于是理所当然的抹除了风风光光给她办完身后事的想法。
反正人都已经死了,住什么样的地方,到哪里去还有什么所谓了呢?云欺不觉得自己是唯物主义或者无神论者,但她的确不太相信人死之后会有灵魂这种玄而又玄的东西。即便小的时候,长街尽头有一个神神叨叨的老神父,不厌其烦的给她灌输神神鬼鬼的思想,也没能让云欺对鬼魂之流产生哪怕一星半点的畏惧。
云欺的理由也很简单。活着的人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杀了她,死了的人要是存在的话,也无外乎是来索命,从这一点上看,和人没什么区别。
自然没什么可怕的。
两个小时的时间,云欺从家里找到了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已经潮湿的严重的火柴盒。费了好半天功夫,终于点着了火。
云欺转过身,看着扶芸的尸体,捏着亮着幽幽黄光的火柴,莫名其妙地站了许久。仿佛在等待已经死去的人爬起来,又好像没有想什么具体的东西,只是在漫无边界的出神。
须臾,云欺把扶芸的尸体搬到浴室里,将点燃的火柴凑到她的头发边上。就像见惯了死亡,对人命已经失去了敬畏之心的人一样,静静地看着火舌肆意地舔吻乌黑的长发,仿佛急速蔓延的橙红色山茶花,开得如火如荼,倒映在人的眼睛里,仿佛黯淡的灯芯,影影绰绰。
云欺闻到皮肉烧焦的味道,听到骨头咔嚓咔嚓的声响。一根火柴的火力显然是不够的,一盒火柴也不能将一个瘦削的成年女性从一具尸身变成一捧银白的骨灰。达成的效果不尽人意,扶芸的血肉都烧没了,骨头还白森森地露在外面,烧出了一些坑坑洼洼的不平整沟壑。
云欺盯着地上一堆骨头看了会儿,觉得自己就像茹毛饮血原始人。把这个念头从脑海里驱逐出去,云欺蹲下去,把骨头全部捡起来,犹豫了一下,思考了一阵,片刻在家里转了一圈,在熟悉的柜子的熟悉的位置找到了一个陈旧的帆布袋。
云欺本意是想用它兜一兜骨头,这样拿起来更方便一些,打开帆布袋,却看到了一样不同寻常的东西。
那是一张老照片。
装着一个女孩,一个男人,背景似乎是在校园里,云欺看到他们身后有被虚化的,穿着和女孩一样校服的学生。
两人应该有血缘关系,女孩眉眼姝丽,唇色淡淡,头发乌黑,从肩颈处分开垂落在胸前两边。她肤色白皙,却不是云欺这种常年不见光,在闭塞黯淡的空间中硬生生捂出来的苍白,而是天生的恬淡,很干净的样子。尤其是穿着蓝色校服,安静地对着镜头时,浅笑安然,有种清冷的文艺感,一看就是接受过良好教育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