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男人的年纪也不大,顶多二十出头,长相并不是具有攻击性的眼里,而是俊秀温和的。比起那些扫一眼就知道风流成性,谈过的女朋友比期末老师发的卷子还多的纨绔子弟,显然是更容易受人欢迎的容貌。照相时,他的手搭在女孩的肩膀上,垂着眸子看她的样子很柔和,就像青青的荷叶,在注视着躲在它隐蔽下偷凉的小鱼。
云欺不知道他们两个是什么关系,甚至因为岁月的流逝,很难辨认出他们的身份。但她的第六感没有失灵,看到女孩时,心脏不受控制地快速跳动起来。
云欺死死地盯着照片,仿佛掌握了什么铁证。战局如何,但她认出了那张和现在大相径庭的脸。
是扶芸啊。
她终于窥见了,母亲不曾对任何人提及的过去。
云欺看着那张照片,仿佛在隔空和那个尚存稚气的女孩交流。她看上去不过十八九岁,正值人生最美好的年纪,她在校园里应该非常受欢迎吧?有很多朋友,门门功课都是名列前茅?
那个男人到底是谁呢?
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今天的样子?
云欺从未想过探究扶芸的过去。
她以为,对方一直都是不幸的。而她,不过是她众多不幸中,恰好承担了她无处发泄的怒火和痛苦的那一个。为此,云欺甚至心有戚戚过。
她也许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棵稻草,也许是溺水之人拼死抓住,却在下一秒四分五裂的浮木,也许是破开筋疲力尽的战士的防御的,一把钝刀。
她对扶芸的了解太少了,这么多年来,她们能好好说话的次数一只手都数的过来。云欺一开始,一直把这归咎于扶芸,是扶芸不会正常和她交流,是扶芸一味地躲避那些能使关系更进一步的话题,她总是说着说着话,就陷入幻想和恍惚中,也许她在某一刻,在想象与现实的界限单薄到仿佛一缕薄雾,混淆不清的时候,也会觉得她的人生就是一场漫长黑暗的噩梦。云欺小时候没有现在的觉悟,经常要等着她,从天亮等到下午,从黎明等到黄昏,什么也不干,就坐在那里,等着她最爱的人,回答她早上随口问出的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两个人相对而坐,一个固执地等着,一个执着地梦着,谁都不肯让步,谁都觉得对方所处的是虚假的世界,是自己的恐惧和不安构建出的镜花水月,海市蜃楼。
她们都被困住了,至于被困在哪里,已经成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话题。因为在一百个人里,有一百个认为自己看到的才是“真实”。有人看到了世界的善意,便大言不惭,这个世界是美好的、是充斥着爱的。此时此刻,看到黑暗面的人便会毫不迟疑地站出来反驳,把对方骂的狗血淋头。或者都不用他亲自出手,云欺自己就能说出无数点世界的混乱和不堪“要是这个世界真的是善意的话,地下城怎么会有人源源不断地死去?为什么会有人把折磨别人当做绝无仅有的乐趣?”
人们都困在自己的认知里,在有局限性的经验和经历的束缚下,在追寻真理的路途上举步维艰。人人都贫瘠,人人都富足,人人都见多识广,人人都坐井观天。不过是信息差在其中作祟,却造就了人,这般纠结而率性,简单而复杂,痛苦而轻松,内敛而活泼,罪无可恕而大公无私的动物。丰富的情感,智慧的头脑,发达的四肢,都是上帝无条件赐予人间的礼物。
不可能只知道索取,而不付出任何东西。
像人类,就付出了设身处地,感同身受的代价。用充盈自身为代价,牺牲了读懂他人的权利。
要是扶芸知道她发现了自己的秘密会怎么做呢?一定恨不得杀了她吧。
想着,想着,云欺鬼使神差把照片藏到了贴身的口袋里,像护着一块易碎的玉。做这一切时她的表情很平静,就像拜访了一个朋友。
钟敲了七下,她站在阴影里,再也没有等待如约而至的月亮。
扶芸的东西很少,她就像有某种不同寻常的强迫症,好像没有安全感的孩子,在自己圈定的区域里做各种标记,急切的近乎于病态的守护着自己安全的一方领地,像一位手握无尚权柄、却疑神疑鬼困于不切实际的幻想的国王。不敢相信任何人,因为她的灵魂已经失守,魔恶魔击略地,蚕食着她的全部。
两个小时,云欺把家里完全收拾好了。云欺知道房东每七天都会来看一次,一是收房租,二看有没有死人,三看有没有空房。因此,她不用和谁对接,直接走就行。
她带着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回到了工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