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耽误了这么久,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蒋倾一见云欺就快步迎上来,灯下前者脸仍是苍白的,没什么血色,蒋倾说话时便不自觉带了诘问的语气。
蒋倾和胡希慧是大家公认的没头脑没心没肺,不把什么事儿放在心上,撒欢时像两头自由自在的鸵鸟,只要有她们在的地方,总是充斥着欢声笑语,让旁人几乎忘了她们生活在怎样一个痛苦又混乱的时代。但云欺知道,她们并不是傻,恰恰相反,她们什么都懂得,却还是选择去相信,去谅解。
她们是云欺见过的最直白多情的存在,像另类的太阳,即便被去挡住了,光也是仍然存在的。
“我母亲去世了,我收拾了一下她的东西,离开的就晚了,不是有意耽误的。”云欺没有被人管着的癖好,但出门在外时有人在家里翘首以盼,毫无疑问是让人高兴的事。因此她认真地回答胡希慧的问题,像在讲庄重的誓言似的正襟危坐。
"这么突然?”一天之中,胡希慧二人被云欺噎了两次,情商仿佛离家出走了一般。这辈子积攒的所有情商全都在云欺这里败坏光了。蒋倾求助地递给胡希慧一个眼神,后者不久前才无所觉地触过雷,当然不敢说什么调和的话。
蒋倾目光从眼尾划过时蓦地一顿,余光里是一个化成灰她都认识的影子,也是最适合在他们之中充当和事佬角色的宋虔。
蒋倾和胡希慧立刻心有灵犀一般,决定把世纪难题甩给了宋虔,就像上学时解题到一半就失去而耐心,把数学题交给学霞解决的学渣。
她们两个如虎似狼的目光,宋虔刹那间就察觉到了。但除此之外,还有另一道视线轻缓的像天上浮动的流云,仿佛薄公英单薄柔软的种子抚过青色的树叶。
宋虔像站在树梢的鸟,将她的每一次律动都尽收眼底,自然知道那道目光是源于谁,再联想到蒋倾和胡希慧一贯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自然而然地认为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云欺是想要向他寻求庇护。
蒋倾和胡希慧不知道宋虔已经猜的八九不离十,见了救星般凑过去,很小声且快速地把自己口无遮拦伤了人的事实和盘托出。宋虔听后没有无动于衷,向来充当润滑剂的角色突然撂挑子,蒋倾和胡希慧面面相觑,都感到无所适从和不知所措。
云欺也是第一次看见宋虔这样严肃的表情,之前她故意不告诉他江逝还活着的事实,他也只是沉默地哭,什么也没说,也没有对她挂脸,没有怪她似的,现在却看着她清晰地皱起了眉。
云欺还以为自己在无知无觉的时候又办了错事,右手焦虑地一下一下戳自己的掌心,没成想下一秒,宋虔就以正常的音量,风平浪静地问蒋倾“给她道歉了吗?”
宋虔这种隐隐带着点不高兴的样子还挺吓人的,毕竟古话说得好,不要惹老实人,平常好脾气的人真遇到了触犯底线的事情,往往比火爆脾气的人更加狠戾无所顾忌。
因为习惯性地压抑,暴戾恣睢的基因的生存空间被急遽挤压,找不到抒发的途径,自然就会在某一个被洞开的时刻全盘爆发,毁天灭地。
好在现场都不是不识趣的人,宋虔也能很好地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蒋倾愣了一下,乖乖地回答“啊?道了,本来就是我做的不对。”
“那就好。”宋虔的脸色缓和了些,向云欺点了点头,问道"你要想她们做什么来弥补吗?因为我觉得,不管是有心还是无心,她们的话都挺严重的。”
宋虔说话时理性而客观,神情认真,就像他面对的是一桩案子或者一次重中之重的会议,而不是恶语伤人这种小事。
云欺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能抑制自己用专注的目光看他。
她爱着一个很好的人。
尽管他不属于自己。
不遗憾是假的,却也没有一开始的怨天尤人和绝望不甘了。
任何吃醋的源头,都不是不够相信对方,而是没有把自己放在‘爱人’的特殊身份上,认为自己和那些围绕在他身边.对他搔首弄姿、暗送秋波的人是一类货色,是可以被替代的,才会没有安全感到担心对方随时会抛弃自己。
而云欺没有这种烦恼。她早就摆正了自己的身份,她是宋虔的妹妹,是他的家人。
宋虔身边不会出现第二个和她一样的人了,这就是云欺没来由的底气的源头。
而且,妹妹也是一个不可以取代的、独一无二的身份不是吗?这和云欺希望能站在宋虔身边,成为他心里不可替代的一员这个愿望并不是相悖的。只要能陪伴在他身边,是同床共枕还是同气连枝又有什么区别呢?
爱与被爱的前提条件不一定就是“成为他亲密无间的恋人”,其实,说的再直白一点,她爱他和他爱不爱她也没有关系。
至少此时此刻,他维护她是真实的,不是吗?
就像贴着云欺的心脏存放、沾染了她体温的照片一样,真实而温暖,足以成为黑暗中拴住她手腕的绳索,阻止她走向那条阴影中的歧路。
宋虔带着云欺,出去散心。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啊?”
云欺没懂他想表达什么意思,一时间有点发愣。
宋虔耐心地给她解释“你的妈妈刚去世,我觉得你可能会想说什么。”
两个人并肩前行,他的手指无意间扫过她的手背。云欺面无表情,自然地轻微缩了一下手,动作幅度很小,不动声色,不会引起对方的怀疑,却也拉开了两个人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