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对方不喜欢她,就不能让他察觉到什么,给他的生活造成困扰。
云欺简单地想。
宋虔也果然没有发现云欺微不足道的动作,他侧过头,等待云欺的回答。云欺只敢在他出神,或是没有注意时光明正大地看他的脸,久而久之,练成了一手出神入化的反侦察能力。
她前一秒还不带任何欲望和目的地看宋虔的侧脸,像外出踏青的贫民姑娘,看到了一支探出高墙的蔷薇花,被吸引了视线,不自觉地驻足欣赏。下一秒就能装作巧合,淡淡地移开视线,并且不经过脑子复述出应付的字句“还好,—我知道会是这样,不太意外。”
云欺看着单调的,伏着深色污渍的地面时,视线成一个定点,因此不知道宋虔正用一种担心而温和的眼神看她。
她瘦了许多,却并不能掩盖清秀的五官。
宋虔平常的视线都放在工作和他不知所踪的爱人身上,甚至忘记了关注这个被他亲手养大的姑娘。
她出落的很漂亮,是即使素衣散发,也能从脸颊的轮廓中,五官的一撇一捺中流露出的好看。可美中不足的是,这份好看显得并不持久,很难描述那种感觉,也很难寻觅出这种想法的来源。
很久之后,宋虔也只能得出一个普通的结论,就是云欺的模样偏浅淡,轮廓不深邃,就像用灰色的笔一笔一划描摹上去的,缺少灵秀的走势和凹陷,起伏太缓以至于让人觉得易逝,就像月亮银白的侧影,茫茫大漠中的海市蜃楼。
这样的她,即使遭受羞辱和伤害,也学不会用话语或拳头的武器去保护自己,让人说不出重话。有时候宋虔甚至觉得,她就像被派下人间的天使,即使失去了救苦救难的权柄,也坚守着一颗干净澄澈的初心,不去伤害别人,对自己却亦不甚在意。
宋虔不是没有考虑过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是什么,但是再三思量后,他也只能得出一个有点无奈和单薄的理由。不是她感受不到别人和自己的喜怒哀乐,而是她天生缺少处理它们的能力。本该是无师自通的事情,她却被老天爷关上了这一扇窗。以至于缺少激情、冲动,像一滩死水。
可宋虔打心底里认为,人或多或少都会在意别人的看法和评价的,不过是表现的明显与否,有没有察觉那些念头而已。他不打算自以为是地拿着自己那一点微不足道的经验高谈阔论,有些东西,是必须要自己去懂的,别人说得再多也只是停留在脑海里的认知。
"你不生我气了?"两个相对无言的人再一次走了半天,云欺才问。
宋虔闻言,转眼看向云欺,却在望见她的表情时心里轻微地咯噔一声,随即不由得在脑海里哑然失笑。
与其他人放松时下意识呈现的愉悦平和神情不同,她什么都没有想时的表情是平静的,仿佛在不带感情地盯着什么人,而且她有个毛病,就是不爱转眼珠子,也许是单纯觉得没必要,也许是懒得做没有意义的行为。就是这样一个寻常的习惯,却进一步加深了莫得感情的印象,显得整个人冷冰冰的,像是在不开心。
顶着一张仿佛揣了满肚子火的脸,问一个含着歉意的问题,就像某个大帮派里的老大,有一天为自己抢了孩子的棒棒糖道歉。
十分和违和感造就了三分难得的真实可爱。
宋虔的气顿时消失的一干二净,他的手放在云欺的脑袋上方,没有触到她,虚虚地拍了两下。仿佛是压下她头顶一根看不见的翘起的呆毛。
云欺呆了呆,下意识也顺着他的动作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却发现什么都没有。她纳闷地看了宋虔一眼,与他噙着笑意的眼睛装上。
她微微地抿了一下两侧的唇角,把刚要浮现在白净脸颊上的笑意压回了宁静的双颊间。
宋虔本来以为她会笑呢,却还是没有看到小孩儿久违的鲜活可爱的表情,不由地无声叹了口气,继而替她完成似的、露出了一个明显到有点温柔的笑。
云欺以为扶芸的死会使她彻夜难眠,即便她们正常交流的时刻屈指可数,但是融入并且流淌在每一根血管,滋生在每一块骨的的血液也不会让她安稳。
夜间她躺在硬板床上模糊了思绪,辗转反侧,仿佛一个坏掉光碟,卡顿的一下一下,就是没法流畅地转动起来。床垫随着她的移动发出吱吱呀呀的杂音,仿佛是某个悲痛欲绝的人深夜的啜泣。
大概是夜半时分吧,云欺在自己都一无所觉时睡着了,还做了一个梦。半清醒半模糊中在眼前播放的内容,一个月前云欺就梦过一次,没有什么逻辑,醒来之后不久就忘了,但是再次回到相同的场景里,云欺还是能一下子就确认,她曾经做过这个梦。
当时她并不在地下城,而是在‘大棚’里,在彼时还没有死去的北芽的上铺,盖着气味有些闷的被子,像个小小的豌豆,包裹在薄削的豆荚里。被子的味道云欺没忘,并且记忆犹新,因为实在不大好闻,像装进了整个夏天的潮湿的雨水。
但是两个梦并不是一模一样的,在一些细微之处有所不同,尽管云欺也不能说好,到底是哪里有出入。意识回笼时,她仍然坐在覆着土色黄沙的台阶上,身后房门大开,泄出一线昏黄的光斜斜地射在地面上,像一条笔直而且黯淡的河。
云欺僵硬地抬起下巴,不知是不是坐得太久的缘故,她的腿手臂乃至脸都是麻的。迎面袭来的风像亡灵从地下伸出的一只只苍白的手,拂过她的脸和睫毛。她缩了缩肩膀,冥冥之中仿佛受人唆使忽地扭过头,下一秒,灯光像一柄锐利的剑,刺进她的眼睛里。她却以超乎寻常的耐力遏制想要躲避的冲动,没有闭眼,而是将目光定定地落在屋内。
旋即,云欺看到背对着她,正坐着一个女人。
几乎没有猜测和犹豫,云欺立刻就确定了,是扶芸,却不是她所熟悉的扶芸。
而是基于那张照片,潜意识作祟下从记忆里溜出来的残影。
她裹在宽大的蓝色校服里,没有靠着椅背,坐得很直,像一块僵冷的木板。披散的长发垂到摆际,像一条倾泄下肩头的瀑布。不知是不是灯光在捣鬼,以至这长发呈现在人目光中的颜色发生了些许变化,仿佛泛着死人脸般的青黑色。
分明往前几步就能碰到她,看到她的脸,云欺却不敢动,她虽不知这是梦境,却很清楚地明白她居住的并不是她自己的身体。
这种感觉很玄乎,硬要形容,像是把一个西瓜子放进了葵花子的壳里,全身上下都不自在,透过虚假的躯壳看什么东西都轻微地扭曲,像是睡眠不足时视野内歪七扭八的景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