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欺坐在桌前,看了盒子好一会儿,才将它打开。
里面装的东西没什么特别之处,一如连自行所说,都是些旧日的遗物。—一条手串,一封字迹模糊不清的长信,还有两张泛黄的照片。手串是由黑粽白三色的珠子穿起的,中间开着一朵触感光滑,做工精巧的花,云欺盯了片刻,确认是一朵山茶。
扶芸经常花浓墨重彩的妆,就像是把自己的脸当成了无拘无束的画布,将所有的不为人知的,不可言说的悲伤全部都描画在上面。她钟爱大红大紫的颜色,眼影盘里永远都是浓郁到发黑,发灰的色号。有时云欺看到,都觉着死气沉沉的,就像和海边黑色的沙子,质地粗粝,与骨灰混合在一起。
然而,她从不戴任何手饰。纤细的胳膊和双腿上,不明显的疤痕遍布,就像扭曲着聚合在一处的蚯蚓和蜈蚣。而扶芸本身,就是封闭的巢穴。因此,她常在黑暗的地方工作,那缱绻而淡漠的黑暗,就像一通永远不会接通的电话,带给她无与伦比的安全感和一种受人保护的踏实。
她在工作中赚的那些钱全部用在了买烟买酒上,云欺拿扶芸没有办法,开始还会劝,可扶芸依旧我行我素。她滥用药物般使用香水,身上常年萦绕着各种廉价的气味,让人联想到下水道里大把大把,洗头发的时候掉下来的,鼠毛般扭曲硬挺的发丝。嘴唇也是一年到头的鲜红,穿着颜色各异,无论走到哪里,都引人注目。
云欺从不和扶芸一道出去,扶芸也从来不会主动邀请云欺和自己一同做什么事。两个人仿佛两看相厌,谁也不舍得把自己的温柔在碌碌寡合的生命中剩给对方一点。那些冶丽的色彩,搭配上扶芸勾魂夺魄的无关,可以使任何人疯狂,心甘情愿成为她的裙下之臣。
可扶芸内心,真正愿意停驻的港口,肯定不会是歌舞升平,醉生梦死的名利场亦或是街角巷尾。
一定不是那样。
连自行告诉过云欺,她是因为在流亡的过程中,和家中的人失散了,才走到那一步境地的。但云欺觉得,这样简短的叙述,实在不足以概括扶芸的人生。她知道了,当年扶疏死的时候,她做的那个梦里,那一轮银币般烟波浩渺的月亮下,像是一只瘦小的玳瑁猫一般被罩在湖蓝色的披肩,鹅黄色针织衫里的女人,就是扶芸。
好像是命运的安排一样,月亮下的扶芸死在灯光充裕的午后,树影中扶疏殁于一个长夜将尽的黎明。
云欺望着那张全家幅,这是她第一次,完整地见到家里的所有人。
他们的容貌很相似,尤其是站在一起的时候不需要任何的前提或注解,他们的血缘关系一目了然。相片中的连酝,相较于那张高中拍的照片,五官长开了,眉目的线条愈加分明,好像住着鱼的微缩人工湖。看着那双偏浅的眼睛,望进那墨黑的瞳孔,她脑海里莫名其妙地流泄出一句陌生又熟悉,有几分卖弄文字情操之嫌的话“她的眼睛,是剂量最小的大海。”
除此之外,还有一张单人的照片。应该是在参加某个隆重的演出,扶芸的衣着很正式。比起在家人面前发自内心的快乐和少女的纯粹,在众目睽睽之下,她显得端庄而优雅,使云欺联想到,纤细精致的细脖瓷瓶。
她被拢在镶钻裹肩鱼尾裙里,柔顺的长发绾在脑后,五官消解在轻飘飘,毛绒绒的灯光里。两只手润如白玉,正按在一架黑色的钢琴上。由于没有注意到摄像机,她的面颊是侧对着镜头的,半明半暗,却丝毫没有削减本身的美。却因这漫不经心的从容,心不在焉的高贵,而更像是一位声名赫赫的公主,正在白花花的细雨中消弭,在百无聊赖的冬夜。
信,是写给一位心上人的情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