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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箫烬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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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元没有直接去霁月堂。

他先回了御窑厂自己的值房,将那卷"御窑厂贡品账册"放在案上,思忖着箫烬让他带的话,写于一张纸上。

窗外龙窑的烟囱还在冒烟,青灰色的,被风扯成细丝,像谁把一把瓷上的开片纹抛上了天。他想起三年前初入御窑厂时,先帝病重,新帝还是太子,箫烬还不是督陶官,只是一个在尚瓷局里修瓷的年轻人,手指上缠着绷带,绷带下是细密的针刻伤——那是学"金缮"留下的。

"金缮不是修瓷,"箫烬当时说,"是承认碎过。"

林元将纸折好,放入怀中。他没有立刻出门,而是从案下暗格取出一物——是一只漆盒,盒上描金,金纹是缠枝莲,莲瓣的脉络用针刻过,细如发丝。他对着光看,看见针刻的纹路里藏着字,是"承平二年"四个字。

承平二年,沈父入御窑厂。

他合上盒,起身走向门外。

值房的门槛很高,他跨过去时,膝盖发出一声轻响,像瓷在窑变时细微的炸裂。他已经二十七岁了,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七年,从先帝到新帝,看着新帝从太子到天子,他一直在等——等一个把账册交出去的机会。

不是交给新帝。

是交给该交的人。

霁月堂的火已经烧了六个时辰。

沈青釉没有离开过窑前。

她坐在一只矮凳上,矮凳是周师傅用旧窑砖砌的,砖面被火烤得温热,像一块正在窑变的瓷坯。

她的伤还在作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下的伤口,但她没有动,眼睛盯着窑膛里的火。

火在变化。

从橙红到白炽,从白炽到青蓝,每一刻都在变,像命在流转。周师傅说,火偏了要调风口,火大了要减柴,火小了要加柴——但她发现,这窑火和御窑厂的龙窑不一样。

龙窑的火是奔涌的,像河,有方向,有势头,你可以顺着它,也可以逆着它。馒头窑的火是蜷缩的,像一颗心在腔子里跳,没有方向,只有温度,你只能守着,感受它的每一次收缩。

"沈姑娘,"周师傅从窑后转出来,手里捧着一把柴,"该加柴了。"

沈青釉起身,接过柴,一根一根送入窑膛。

柴是松木,烧起来有松脂的香,像谁在暗处焚了一炉香,祭祀什么。她想起箫烬说,御窑厂的龙窑用松木,因为松木火硬,能烧出贡瓷的亮。民窑用杂柴,因为杂柴火软,能烧出民器的温。

"大人说,他试过前三窑,"她问,"前三窑,用的什么柴?"

周师傅看着她,目光里有东西闪了一下,像釉在高温里最后的流动。

"松木,"他说,"大人说,他要烧出天青釉,不是民器的天青,是贡瓷的天青。所以他用松木,火硬,釉亮。但前三窑都碎了——第一窑,火候过了,釉色发紫;第二窑,火候不到,釉色发灰;第三窑……"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柴灰落在砖地上,无声无息。

"第三窑,火偏了。左半边釉色深,右半边釉色浅,像一张脸,一半在阴,一半在阳。"

沈青釉的手指停在窑膛口,热浪扑上来,将她的指尖烤得发红。

"火为什么偏?"

"因为人心偏,"周师傅说,"大人烧第三窑时,收到了母妃的遗物。那只盒子,他对着火看了很久,火就偏了。"

沈青釉没有说话。

她想起箫烬说的,"母妃的遗言在盒子里,在血里"。她不知道那盒子里有什么,但她知道,箫烬的心从那一刻起就偏了——偏向了二十年前,偏向了那场火,偏向了那个在火里攥着半只"霁月"碗的母亲。

"第四窑,"她说,"我用杂柴。"

周师傅看着她,点了点头。

"民窑的规矩,"他说,"火候到了,一起开窑。火候不到,一起守着。没有人先走,也没有人后走。"

沈青釉退回矮凳上,重新坐下。摇曳的火光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忽明忽暗间勾勒出她深邃的轮廓。那跳动的火焰时而将她的面容映得通红,时而又让半边脸隐入阴影,仿佛在诉说某种难以言明的情绪。

但她知道,她烧这一窑她不会偏心——她没有什么可以称得上是"遗物"的物品可以对着火看,她只有这只"霁月"碗,碗底的"烬"字在火光里像一簇火,烧得她眼睛发疼。

"周师傅,"她说,"您和我祖父,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周师傅正在填砖缝的手停了,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忽然悬在半空,指尖还沾着灰白的泥浆。

他眯起眼睛,盯着砖墙上那道未完成的缝隙,粗糙的指节微微颤动。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工地,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浮,而他就像一尊凝固的雕塑,连呼吸都变得轻不可闻。

砖缝里的泥灰落下来。

"承平元年,"周师傅说,"你祖父在景德镇开霁月堂,收了七个徒弟。我是第七个,周顺是六师兄。我们师兄弟七个,分别学七种釉——天青、豆青、影青、梅子青、粉青、冬青、霁月。你祖父说,七种釉,七种命,烧出来是瓷,烧不出来是灰。"

"那七种釉,都烧出来了吗?",沈青釉问。

"没有,"周师傅的声音像一块瓷在窑里裂了,却没有碎,"承平五年,禁釉令下,七种釉都成了禁釉。你祖父将七种秘方分别封在七只碗里,碗底刻着字,埋入柴窑。七个人,七个碗,七种命——但火来了,谢氏的人来了,七个人只逃出来两个。"

"您和周顺?"

"是,"周师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和箫烬的一样,缠着绷带,绷带下是细密的伤,"但我们没有逃远。你祖父让我们守着窑,守着秘方,守着——"

他顿住了,像一块瓷在高温里突然凝固,找不到继续流淌的方向。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无形的手突然掐住了喉咙。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连呼吸声都变得格外清晰。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却再也没能吐出半个字来,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尊僵硬的雕像。

"守着什么?"

周师傅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继续砌砖。砖块在他手里发出沉闷的响,像谁在暗处敲门,却没有人应。

沈青釉没有再问。

她知道,有些答案不是问出来的,是烧出来的。像天青釉,七十二窑,火候到了,釉色自然现。火候不到,问再多也是灰。

林元到霁月堂时,火已经烧了十二个时辰。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从窑后的暗道进来——那暗道是二十年前就有的,沈父封秘方时留下的,只有周师傅箫烬和他知道。暗道很窄,只能容一人侧身,壁上渗着水汽,像瓷胎在施釉前的湿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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