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张海生家的门槛
林薇到张海生家的时候,是早上七点。
张海生家住在青溪镇最东边的张家坳,从学校过去要走四十分钟。路不好走,过了镇东的石桥就是土路,前几天下的雨还没干透,泥巴糊在鞋底上,越走越沉。
她在一座土坯房前停下来。房子不大,三间正房,墙根砌着碎石头防潮,屋顶的瓦片有些移位,看起来很久没修过了。院子没有院墙,用荆棘条围了一圈,算是划了个边界。院子里堆着几捆竹篾和半成品竹筐,一个瘸腿的男人坐在小板凳上,正在编筐。
“张大哥。”林薇站在荆棘条外面喊了一声。
男人抬起头。四十岁出头的年纪,但看起来像五十多。脸上的皱纹很深,颧骨高耸,眼窝凹陷。他的左腿从膝盖以下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着,脚几乎不着地,整个人歪坐在凳子上,靠右腿撑着平衡。
“林老师?”张海生的父亲张德茂放下手里的竹篾,想要站起来,但撑了两下没撑起来,干脆不撑了,“你怎么来了?海生出事了?”
“没有,海生好着呢。”林薇推开荆棘条编的栅栏门,走进院子,“我来看看你们,顺便跟您商量个事。”
张德茂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又看了一眼屋里,喊了一嗓子:“他娘!来客了!”
张海生的母亲张翠花从灶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灰,手里还拿着一把筷子。她看见林薇,先是一愣,然后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小跑过来。
“林老师?你咋来了?吃了没?”
“吃过了。”林薇没说实话,她今天早上没吃,赵桂兰煮的粥她喝了两口就走了,“张嫂子,您别忙了,我坐一会儿就走。”
张翠花还是端了一碗水出来,搪瓷碗,碗口有个缺口,但水是热的。林薇接过来,没喝,放在旁边的石墩上。
“我来是为海生的事。”林薇开门见山,“海生这学期没来上学,我想让他回来。”
张德茂的脸沉了一下,没有接话。
张翠花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转过身去,假装去收拾灶房门口的东西,实际上是在抹眼泪。
“林老师,”张德茂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不是我不想让他念书。你看看我这个腿,下不了地,干不了活。他娘一个人摆摊,一个月挣二十来块钱。一家五口,三个娃,怎么养?海生是老大,他要在家里帮忙编筐。一个筐能卖三毛钱,他一天能编五六个,能顶半个劳力。”
林薇看了看院子里堆着的竹篾和半成品。竹篾是劈好的,宽窄不一,有的毛刺还没刮干净。张德茂的手上全是伤口,新旧交叠,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是新的,缠着黑乎乎的胶布。
“张大哥,竹筐一个卖三毛钱,你一天能编几个?”
“我不行,腿疼坐不住,一天也就编两三个。海生编得快,他手巧,一天五六个没问题。”
“那就是一天一块五到一块八。一个月四十多块钱。”
“差不多。”
林薇算了一下。编竹筐一个月四十多块钱,加上张翠花摆摊的二十来块,一个月六十多块。这个收入在1982年的农村不算最低的,但要养五口人,还要供三个孩子读书,确实捉襟见肘。
“张大哥,助学金的事您知道吗?”
张德茂摇了摇头。
林薇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那是她昨晚根据晨曦提供的政策文件自己整理的一份“助学金申请指南”,大白话写的,没有官话套话,每一个步骤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是县里和镇上的助学金政策。像您家这种情况,一个学期可以申请五块钱。不多,但够海生的学杂费和课本费。”她把纸递给张德茂,“申请不麻烦,填个表,村委会盖章,交到学校就行。”
张德茂接过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他不一定全看得懂,但“五块钱”三个字他认识。
“五块钱?”
“一个学期五块,一年两个学期就是十块。海生要是能读到初中毕业,光助学金就能拿好几十块。这还不算其他的补助。”
张德茂沉默了。
张翠花从灶房门口转过身来,脸上还带着泪痕:“林老师,你说的这个助学金,真的能拿到?”
“能。但是要申请。”林薇没有打包票,她不想给这对夫妇过高的期望,“申请不一定能批,但不申请一定批不了。我帮海生跑这个事,你们只需要配合我盖章签字就行。”
张德茂把手里的竹篾放下,拿起旁边一个编了一半的竹筐,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编织纹路,又放下。
“林老师,”他说,“不是我不信你。是这年头,我们这种人家,什么事都轮不到我们。你跑了半天,最后批下来的是别人,我们不是白高兴一场?”
这句话说得平静,但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很沉。张德茂不是不懂政策,他是太懂这个社会的运行规则了——好事总是绕着穷人走。
“张大哥,”林薇的声音放得很轻,“我跟您说句实话。助学金的事我不敢保证百分之百成。但我能保证的是,我会去跑,跑到成为止。海生这孩子,我在学校带过他,他聪明,听话,作业从来不拖拉。这样的孩子不读书,可惜了。”
“可惜有什么用?”张德茂的声音忽然高了起来,不是冲林薇发火,是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的本能反应,“可惜能当饭吃?可惜能让我这条腿站起来?林老师,你是好人,我不瞒你,我也想让他读书,可我没有办法!一个学期五块钱是不多,可我们家连五块钱都拿不出来!他弟弟明年也要上学了,两个一起就是十块,我拿什么给?”
他说话的时候,右拳攥着,指节发白。
院子里安静下来。灶房里的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不知道煮的是什么。
林薇没有急着说话。她等了几秒,等张德茂的呼吸平复了一些,才开口。
“张大哥,我跟您商量一个办法。您看行不行。”
张德茂抬起头。
“海生回来上学,但编筐的事不耽误。他每天放学后回来编,编到天黑。周末全天编。一个月能编多少还是多少,我不耽误您家的收入。另外,我帮海生申请助学金,如果批下来了,那五块钱直接抵学杂费,您一分钱不用出。如果没批下来,学杂费我来出。”
张德茂愣住了。
“您出?”张翠花从灶房门口走过来了,声音发颤,“林老师,你的工资才十几块,你自己还要吃饭……”
“我能想办法。”林薇没有解释太多,“您就回答我一句话:学杂费不用您出,海生回来上学,行不行?”
张德茂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条残废的腿。
过了很久,他点了点头。
“行。”
张翠花转过身去,这次她没有假装收拾东西,她是真的哭了,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很克制,没有声音。
林薇站起来:“那明天就让海生来上学。助学金的事我去跑,您把户口本准备好,明天让海生带到学校来。”
她走到栅栏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张德茂还坐在那个小板凳上,手里拿着竹篾,但没有编,就那么拿着。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那堆半成品的竹筐上。
林薇走出张家坳,上了回镇上的土路。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晒干了路面上的露水,泥土不再粘鞋,走起来轻松了一些。路两边的稻田里有人在收割最后一批晚稻,镰刀割断稻秆的声音刷刷的,像秋天的呼吸。
“晨曦。”她在心里默念。
“在的。”
“帮我查一下,张海生家的年收入在张家坳算什么水平?”
“根据1982年当地农村居民收入抽样调查数据,张德茂家的年收入估算在六百到七百元之间。张家坳的平均水平约为八百元。张家的收入低于平均线,但未达到赤贫标准。然而考虑到张德茂的残疾状况和三个孩子的抚养压力,实际生活水平远低于同收入家庭。在当地,这类家庭通常被称为‘边缘户’——不算最穷,但最容易被忽视。”
“助学金申请的成功率有多大?”
“如果您能完成全部申请流程并保证材料齐全,成功率约为七成。剩下的三成取决于名额分配和审批人的主观判断。建议您同时申请县级和镇级两个层级的资助,提高成功率。”
“两个层级怎么操作?”
“县级资助由县教育局审批,名额较多但竞争激烈。镇级资助由镇政府审批,名额较少但竞争相对较小。您可以同时提交两份申请,互不冲突。”
林薇在心里记下了。
走到镇上的时候,她拐进了邮电所。
还是那个中年男人,今天换了一件灰色卡其布的工作服,正趴在柜台上填表格。
“同志,我的长途电话接通了吗?”
男人抬头看了她一眼,翻了翻登记本:“接通了。昨天下午接的,你没在。我跟你说过等通知,你怎么不来等?”
林薇没有争辩。1982年的长途电话就是这样,接线员什么时候接通你什么时候打,错过了就重新排队。
“那现在还能再排吗?”
“能。重新登记。”男人把登记本推过来。
林薇又填了一遍。这次她留了学校传达室的电话——青溪镇中心小学传达室有一部电话,是镇上为数不多的几部公用电话之一。虽然大部分时候传达室没人,但至少有一个固定的号码可以联系。
填完表,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同志,有没有寄到北京的包裹?大概这么大的牛皮纸信封。”她比划了一下。
男人翻了翻柜台下面的架子,抽出一个信封:“你是叫林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