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照片

林薇从床上坐起来，煤油灯没点，柴房里一片漆黑。

“你说什么？”

“周小军写的大字报，有人拍了照片。昨天晚上拍的，今天上午照片被送到了县教育局。”

林薇的手按在床沿上，指甲掐进木头里。她深呼吸了三次，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是稳的。

“谁拍的？”

“不知道。但送照片到教育局的人是王秘书。传达室的人认识他，登记本上有他的名字。”

王秘书。镇政府的人。昨天下午周德茂刚说试点学校“不反对”了，今天上午王秘书就把照片送到了县教育局。周德茂的“不反对”是一个口袋——口朝上，里面是空的。他可以在公开场合说“我们不反对”，但同时让王秘书把照片送到县教育局。两件事不矛盾。

“晨曦，照片送到了谁手里？”

“教育科。李援朝。”

林薇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照片在李援朝手里，就像把刀递到了刽子手手上。他不一定要砍，但他可以让你知道，他随时可以砍。

她站起来，摸黑穿上鞋，把门闩拉开。天还没亮，院子里灰蒙蒙的，灶房的门关着，赵桂兰还没起。她走到院子当中，站了一会儿。清晨的空气冷得刺鼻，吸进去像吞了一口冰碴子。

她蹲下来，系紧鞋带。昨天跑散的那根鞋带被她系了一个死结，解不开了，只能剪断。她没有剪刀，就那么把结头塞进鞋帮里，将就着穿。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柴房。煤油灯还放在桌上，灯罩上落了一层灰。她在这个房间里住了快三个月，从秋天住到冬天，墙上糊的报纸边角翘起来了，屋顶漏雨的位置多了两处。

她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到派出所的时候，天刚亮。铁门还没开，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听见里面有扫地的声音，刷刷的，一下一下的。值班室的门从里面推开了，还是昨天那个圆脸制服男人。

“来接人？”

“是。”

制服男人把她领到二楼，打开那间小房间的门。周小军坐在昨天那把椅子上，头靠在墙上，睡着了。他的嘴微微张着，嘴角有干了的唾沫。林薇蹲下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军，走了。”

周小军猛地睁开眼睛，看见林薇，瞳孔缩了一下。那一瞬间的表情不是害怕，是羞愧。他低下头，站起来，腿有点软，扶了一下墙。

两个人走下楼梯，走出派出所。周小军的父亲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件旧棉袄，看见儿子出来，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话，把棉袄披在他身上。

“林老师，俺——”

“回家。”林薇打断了他，“洗个澡，吃个早饭，睡一觉。明天来上学。”

周小军抬起头，看着林薇，眼眶红了。

“林老师，你不骂俺？”

“不骂。”

周小军的嘴瘪了一下，眼泪掉下来了。他爹把他拉过去，搂着他的肩膀，两个人沿着马路走了。走出去几步，周小军回过头来，喊了一声：“林老师，大字报不是俺写的！”

林薇站在派出所门口，看着他们走远。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父子俩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马路上，像两个叠在一起的人。

“晨曦，大字报上的字迹鉴定能证明不是周小军写的吗？”

“能。但没有人会去做这个鉴定。照片已经送到了县教育局，李援朝不会要求鉴定字迹。他要的不是真相，是那张照片本身。”

林薇转过身，朝镇政府走去。

镇政府门口的传达室老头在扫地，看见林薇，扫帚停了一下。“找谁？”

“王秘书。”

老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朝楼上努了努嘴。林薇上楼，二楼尽头的门关着。她敲了两下。

“进来。”

王秘书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盖子拧开了一半。他看见林薇，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好像早就知道她会来。

“林老师，坐。”

林薇没有坐。她把那张进修班的报名材料放在桌上，推到王秘书面前。

“王秘书，这是省教育学院进修班的报名材料。需要镇政府盖章批准。”

王秘书看了一眼那张纸，没有拿起来，也没有推回来。他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又把盖子拧上。

“林老师，进修的事，镇里原则上支持。但你得先把眼下的事处理好。”

“什么事？”

“周小军的事。”王秘书靠在椅背上，“大字报的内容你也看到了。不管是不是他写的，落款是他。这件事的影响已经出去了，镇里现在不好办。”

林薇看着王秘书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像一面刷了白漆的墙，什么都看不出来。

“王秘书，大字报是昨天晚上贴的，今天上午照片就到了县教育局。送照片的人是您。”

王秘书的眼皮跳了一下。很轻，但林薇看见了。

“林老师，你这是在质问我？”

“不是质问。是想跟您说清楚一件事——那张大字报不是周小军写的。他是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被人利用了。照片送到教育局，对您没有好处。您帮忙把照片要回来，进修班的材料您签字，这件事就过去了。”

王秘书把保温杯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他看着林薇，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惊讶，是一种重新打量。

“林老师，你今年多大？”

“十八。”

“十八岁。”王秘书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像在品尝什么味道，“十八岁，敢跟我这么说话的人，你是第一个。”

林薇没有说话。

王秘书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窗外是镇上的主街，卖豆腐的已经出摊了，一个老太太在挑豆芽。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

“照片的事，我做不了主。你去找周镇长。”

“周镇长今天在不在？”

“在。二楼最东边那间。”

林薇把进修班的材料收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王秘书，你昨天去派出所了吗？”

王秘书的背影僵了一下。

“没有。”他转过身，看着林薇，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林老师，有些事你知道得太多，对你不好。”

林薇走出办公室，带上门。走廊的窗户开着，冷风灌进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晨曦的声音在意识里响了起来，很低，像怕被人听见。

“林老师，王秘书在撒谎。昨天他去过派出所。值班记录上写了他的名字。”

林薇没有停下来。她的脚步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每一步都不快不慢。

二楼最东边那间，门上挂着“镇长办公室”的牌子。门开着，周德茂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正戴着老花镜看。他抬起头，看见林薇，把老花镜摘下来。

“林老师？这么早？”

“周镇长，我来批进修班的材料。”

林薇把报名材料放在桌上。周德茂拿起来，扫了一眼，放在一边。

“进修的事不急。你先说说大字报的事。”

林薇看着周德茂。他的表情和王秘书不一样——王秘书是把什么都藏起来，周德茂是把什么都摊开。那种“摊开”不是坦荡，是另一种藏法。让你觉得他在说实话，实际上他在选择性地说实话。

“大字报不是周小军写的。他被人利用了。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写不出‘歪门邪道’和‘走后门’这种词。有人写好，让他抄的。”

周德茂把那副老花镜拿起来，又放下。

“林老师，你说这些，有证据吗？”

“没有。但字迹鉴定可以做。周小军写的字和他平时作业本上的字，一对比就知道。”

周德茂沉默了片刻。他桌上的搪瓷缸子冒着热气，茶水的颜色很深，泡了很久了。

“林老师，我跟你说句实话。”他的声音压低了，“大字报的事，我不打算追究。照片送到县里，是王秘书自作主张，我已经说过他了。你把进修班的材料留下，我下午让办公室盖章，明天给你送过去。”

林薇看着周德茂。他的表情像一个人在做一笔不划算的买卖——他不想失去什么，但愿意送出去一点什么，让对方不要再追究。

“周镇长，试点学校的项目，镇上的正式意见是什么？”

“支持。”周德茂说这两个字的语速很快，“镇里一直支持。”

林薇没有再问。她把进修班的材料留在桌上，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周德茂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林老师，你那个转正的条件——半年内拿到大专学历。你要是需要镇里出证明，找王秘书。”

林薇走出镇政府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照在灰色砖墙上，把墙上的“青溪镇人民政府”几个字照得发亮。她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那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