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你觉得周德茂说的是真话吗?”
“半真半假。照片的事他确实让王秘书不要追究,但他的理由不是‘不想害你’,是‘不想把事闹大’。试点学校的项目要经过省里,如果大字报的事传到省里,他的项目也保不住。他是在止损。”
林薇沿着石板路往学校走。路过邮电所的时候,她推门进去。柜台后面的男人在整理报纸,看见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
“林老师,你的信。昨天到的,没来得及送。”
林薇接过信封。寄件人是省教育出版社,刘敏。她拆开,里面是一份打印好的合同,比之前寄来的那份更厚。最后一页夹了一张纸条,是刘敏手写的——“合同条款有修改,稿费提到了千字五元。你签字后寄回来,明年下半年出书。”
千字五元。比之前多了一块。林薇把合同折好,塞进书包里。
“同志,帮我买一张明天去省城的车票。”
“去省城?长途汽车?明天早上六点半有一班。”
“一张。”
她付了钱,把车票收好,走出了邮电所。
明天去省城。见刘敏,签合同。然后回来,等进修班的审批,等转正的最后批复,等试点学校的消息。
她加快脚步,往学校走。
到学校的时候,第一节课已经上了一半。金立群站在校门口,手里拿着那个搪瓷缸子,茶已经凉了。他看见林薇,没有问她去哪了,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
“县教育局的电话。方主任让你给他回个电话。”
林薇走进办公室,拿起电话,拨了方国良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方主任,我是林薇。”
“林老师,照片的事我知道了。”方国良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李援朝把照片拿到了党组会上。他说,大字报的内容虽然不属实,但影响已经造成了。转正的事,要再议。”
林薇攥紧了话筒。
“方主任,大字报不是周小军写的。是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被人利用——”
“我知道。但李援朝说,不管是谁写的,落款是你的学生。学生写大字报攻击自己的老师,这说明你的班级管理有问题。”方国良停顿了一下,“林老师,你再等一等。等这件事过了,我帮你想办法。”
电话挂了。
林薇把话筒放回去,站在办公桌前,手还停在话筒上。她想起今天周德茂说的那句“镇里一直支持”,想起王秘书说的“有些事你知道得太多,对你不好”,想起方国良说的“你再等一等”。
等。所有人都在让她等。周德茂让她等,方国良让她等,李援朝不用等——他已经把照片拿到了党组会上。等的结果只有一个:方国良退休,转正的事被拖到明年六月,然后因为“大专学历”的条件自动取消。
她不会等。
“晨曦,”她在心里默念,“省教育学院的进修班,如果没有镇上的批准,能不能报名?”
“不能。报名材料必须同时具备学校推荐和镇政府公章。这是省教育学院的硬性规定。”
林薇把书包里的合同又拿出来看了一遍。千字五元,明年下半年出书。来不及。书出来的时候,转正期限已经过了。
她把合同折好,塞回书包。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办公桌照得发亮。她看着桌上那些教案、作业本、成绩单,忽然觉得它们像一摞摞没有烧透的砖。
她正在一块一块地烧。有人往她的砖上泼水。水泼不完,她就继续烧。
放学后,林薇没有回家。她去了张海生家。
张德茂坐在院子里编竹筐,看见林薇,放下手里的竹篾,想站起来,撑了两下没撑起来。
“张大哥,别起来了。”林薇走过去,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海生这几天怎么样?”
“好着呢。回来就写作业,写到天黑。有时候天黑了还写,点煤油灯写。”张德茂的声音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骄傲,是心疼,“林老师,海生回来那天晚上,跟俺说了。说你在河边跟他说的话。”
“他说什么了?”
“他说,你说的话,他想了一路。想明白了。”张德茂低下头,看着自己那条残废的腿,“他说,他不退学了。他要读到不能读为止。”
林薇看着院子里堆着的竹筐。半成品摞了一人多高,竹篾的毛刺在夕阳下闪着光。
“张大哥,海生的助学金明年我帮他想办法。县里不行就找省里。省里不行,我来出。”
张德茂抬起头,看着林薇。他的眼眶红了,但没哭。
“林老师,你一个代课老师,一个月才十几块钱——”
“我自己想办法。”
张德茂低下头,沉默了。院子里只有风吹竹篾的声音,细细的,像无数根琴弦在响。
林薇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张德茂忽然说了一句:“林老师,镇上今天有人来俺家。问俺大字报的事。”
林薇转过身。
“什么人?”
“不认识。戴眼镜,穿灰褂子。问俺海生最近在学校表现怎么样,有没有听你说过什么不该说的话。”
“你怎么说的?”
“俺说,海生说林老师教得好。比以前的老师都好。”
林薇站在门口,看着张德茂。他坐在那个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根竹篾,没有编,就那么拿着。夕阳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沟壑分明。
“张大哥,谢谢你。”
张德茂摇了摇头。
林薇走出张家坳,上了回镇上的土路。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她的鞋带又散了——那个死结没有打死,走了一天就松了。她蹲下来,重新系紧,站起来,继续走。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她看见一个人站在路灯下。不是赵志远,不是金立群,不是王秘书。
是方敏。
“方老师?你怎么来了?”
方敏穿着一件深蓝色棉袄,围巾把半张脸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看见林薇,把围巾往下拉了拉。
“林老师,我爸让我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李援朝明天要去省里。带着那张照片。”方敏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说,要让省里的人看看,安县的代课教师是什么水平。”
林薇站在岔路口,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
“你爸怎么说?”
“我爸说,让你明天也去省里。先去教育学院报进修班的名,然后去找陈老师。陈老师是省教育厅的,他见过你的公开课。他说话,比李援朝的照片管用。”
方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林薇。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电话号码。
“这是陈老师家的地址。我爸说,你明天到了省城,先打电话,再去他家。晚上去,不要白天去。”
林薇把纸条收好。
“方老师,谢谢你。”
方敏摇了摇头,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小,走到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林薇一眼,然后消失了。
林薇站在岔路口,把明天的行程在脑子里排了一遍。早上六点半的班车去县城,从县城转长途汽车去省城,下午到。先去教育学院报名,然后去找陈老师。如果能赶上晚上陈老师在家,就把公开课的事、转正的事、照片的事,全部跟他说一遍。如果陈老师愿意帮忙,李援朝那张照片就没用了。如果他不愿意,她就只能靠自己。
她推开院门。灶房的灯亮着,赵桂兰在炒菜。林薇没有进去,直接回了柴房。
点起煤油灯,她把明天要带的东西全部装进书包:出版合同、进修班报名材料、用稿通知、成绩单、公开课教案。她把书包拉链拉上,又拉开检查了一遍,再拉上。
她吹灭煤油灯,躺到床上。
窗外的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个不规则的形状。林薇看着那个形状,看着它慢慢移动。
“晨曦,”她在黑暗里说,“你觉得陈老师会帮我吗?”
“他看过你的公开课,知道你的水平。但他愿不愿意为了你得罪李援朝,不确定。李援朝是安县教育局的人,陈老师在省里,李援朝管不着他。但他要帮你,就相当于否定了安县教育局的意见。这对他没有好处。你要让他看到,帮你有好处。”
好处。陈老师需要什么?他是省教研员,他需要的是能推广的教学案例。她的公开课,她的“视角切换”和“时间差”,就是最好的案例。如果他帮了她,她就可以把他的名字写进教辅的致谢里,可以在公开课上说“这个方法是在陈老师指导下完善的”,可以在转正之后成为他在安县的代言人。
这就是好处。
林薇闭上眼睛。明天她要去省城,去见陈老师,去说服他。不是为了她自己,是为了张海生,为了张志远,为了周小军,为了王秀兰,为了那些不让她浪费掉的孩子。
她翻了个身。煤油灯灭了之后,柴房里的温度在下降。她把被子拉到下巴,蜷缩着。
“晨曦,”她说,“明天早上四点半叫我。”
“好的。晚安,林老师。”
她没有回答。她已经快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