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省城

凌晨四点半，晨曦准时叫醒了林薇。

柴房里还是一片漆黑，冷得能看见呼出的白气。她摸黑穿好衣服，把书包抱在怀里，推开柴房的门。院子里灰蒙蒙的，赵桂兰的灶房还没亮灯，远处的公鸡叫了第一遍。

她走到院门口，拉开门闩。石板路上铺了一层薄霜，踩上去滑溜溜的。她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拉了拉，朝汽车站走去。

到车站的时候，门还没开。她站在门口等了一刻钟，售票窗口的灯才亮起来。六点半的班车准时发车，车上只有七八个人。林薇坐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抱着。窗外的田野在晨光中慢慢亮起来，稻茬上的霜开始化了，白茫茫的一片。

到县城的时候，天已经大亮。她下了班车，直奔长途汽车站。去省城的车票贵得多——三块八毛钱。她把口袋里的钱数了一遍：昨天从供销社抄表挣的两块，加上之前攒的十块，一共十二块。买了车票，还剩八块二毛。去省城要住一晚，她找最便宜的旅店，再吃两顿饭，八块二毛刚好够，一分都不会剩。

长途汽车八点发车。林薇上车的时候，车上已经坐了大半。她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把书包抱在怀里。车子发动的时候，她闭上眼睛，把今天要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先去省教育学院报名，再去刘敏那里签合同，晚上去找陈老师。三件事，一件都不能少。

窗外的景色从平原变成了丘陵，从丘陵变成了城市的边缘。路边的房子越来越多，从土坯房变成砖瓦房，从砖瓦房变成楼房。路上的人也多起来了，骑自行车的、等公交车的、挑担子的，汇成一条嘈杂的河流。

到了省城，林薇下了车，站在车站门口，看着眼前的景象。楼房比县城的高，马路比县城的宽，人行道上的行人脚步比县城的快。空气里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是汽车尾气、煤烟和早点摊上的油烟混在一起的东西。她在这个时代活了快三个月，第一次站在省城的土地上。

她问了路，坐上了去省教育学院的公交车。车上挤满了人，她一只手抓着吊环，一只手护着书包，被挤得东倒西歪。到了教育学院，门口有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省教育学院”几个字写得端端正正。

进修班的报名处在二楼，一间不大的办公室，门口贴着一张纸——“农村骨干教师进修班报名处”。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烫着卷发，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织着毛衣。

“同志，我来报进修班。”

中年女人抬起头，看了一眼林薇手里的材料。“推荐信带了没有？”

“带了。”

“镇政府公章盖了没有？”

林薇把材料放在桌上。学校推荐信有金立群的签字，镇政府公章那一栏空着。中年女人看了一眼，把材料推回来。

“公章没有，报不了。”

“同志，公章下周就能补上。能不能先报上名，下周再把材料补过来？”

“不行。这是规定。公章不盖章，就是无效材料。”

林薇把材料收好，走出办公室。她站在走廊上，看着窗外的校园。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球砸在地上的声音嘭嘭的，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晨曦，”她在心里默念，“镇政府的公章，周德茂昨天说让王秘书帮我盖。但王秘书今天在不在镇政府，我不知道。就算他在，我来回跑一趟也来不及。”

“林老师，您今天的目标不是报上名，是把材料递进去。公章可以补，但报名截止日期不等人。您需要找一个人，帮您担保。”

林薇站在走廊上想了想，转身回到办公室门口。

“同志，请问教育学院有没有老师可以担保？”

中年女人抬起头，看了林薇一眼。那种目光不是审视，是好奇——“你这个乡下来的年轻女人，还想找老师给你担保？”

“你是谁介绍来的？”

“方国良老师。安县教育局教研室的。”

中年女人的手停了一下，织了一半的毛衣挂在针上。

“方国良？你是他的学生？”

“不是。他听过我的公开课。”

中年女人站起来，走到隔壁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推门进去说了一句什么。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身后跟着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穿着灰色夹克，戴着黑框眼镜。

“你就是方国良说的那个林薇？”

“是。”

“进来坐。”

林薇跟着他走进办公室。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学高为师，身正为范”。桌上堆满了书和杂志，最上面一本是《中学语文教学》，封面卷了角。

“我姓孙，孙德明。方国良给我打过电话，说你今天要来。”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材料拿来我看看。”

林薇把材料递过去。孙德明翻了一遍，看到镇政府公章那一栏的时候，皱了皱眉。

“公章没有？”

“下周补。”

孙德明看了她几秒，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橡皮章，蘸了红印泥，在公章那一栏盖了一个章。林薇看了一眼那行字——“省教育学院教务处审核专用章”。

“我替你担保。进修班的名额我给你留着。公章下周寄过来。”孙德明把材料放进一个档案袋里，在上面写了两个字，“林薇”。

“孙老师，谢谢您。”

“不用谢我。方国良三十年没求过人，他开口了，我不能不帮。”孙德明靠在椅背上，“他说你的课是他见过最好的。我信他。”

林薇站起来，鞠了一躬。

“孙老师，公章我下周一定寄到。”

走出教育学院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林薇在路边的小店买了一碗面，一毛五分钱，清汤寡水，她几口就吃完了。然后坐公交车去省教育出版社。

省教育出版社在一条安静的街上，一栋五层的灰楼，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传达室的老头问了她找谁，翻了翻登记本，放她进去了。刘敏的办公室在三楼，门开着，里面传来电话铃声，响了很久才有人接。

林薇敲了敲门。

刘敏坐在办公桌后面，四十多岁，圆脸，短发，穿着一件深红色的毛衣。她看见林薇，放下电话，站起来。

“林老师？你这么快就到了。”

“刘老师，打扰了。”

“坐。”刘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把桌上的一摞文件推开，腾出一块空地，“合同看了吗？”

“看了。稿费千字五元，版税另算。专有出版权五年。”

“有意见吗？”

“没有。”

刘敏从抽屉里拿出两份合同，翻开最后一页，指了一下签字栏。“那签字吧。”

林薇拿起钢笔，在两份合同上签了自己的名字。一横一竖，一撇一捺，写得很慢。刘敏拿起一份，看了看签名，收进抽屉里，另一份推给林薇。

“这是你的。明年下半年出书，具体时间我再通知你。”

“刘老师，能不能快一点？明年上半年。”

刘敏看了她一眼。“为什么这么急？”

林薇犹豫了一下，说了实话。“我的转正资格附加了一个条件——明年六月底之前拿到大专学历。教辅书如果能在上半年出来，可以作为‘专业成果’申请学历认定。”

刘敏沉默了片刻，然后打开抽屉，把刚放进去的合同又拿了出来，翻开看了一眼。

“我想办法。争取上半年出。”

“谢谢刘老师。”

刘敏摇了摇头，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一排梧桐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条上停着几只麻雀。

“林老师，你的文章我看了。你的样章我也看了。你是有东西的人。不要急，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