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乃别过脸,耳朵有一点红:“……看什么。好吃就多吃点。”
勇也靠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屋子的鸡飞狗跳,叼着烟,笑得肩膀直抖。
“哎呀,我家风露,人缘真好啊。”
“爸。”
“嗯?”
“烟不许点。”
“……知道啦。”
* * *
下午一点,濑叶的烧退到了三十七度二。
他躺在被褥里,盯着姐姐收拾行李的背影,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
“……姐,你去吧。”
风露回头看他。
“我已经好了。”濑叶别过脸,耳朵红红的,“而且……他们都来接你了。五个人。”
“……”
“你不去的话,他们也去不成。”濑叶嘟囔着,“那他们不就白跑一趟了。”
风露看着他。
这个小鬼,烧还没完全退,就开始替别人操心了。
她走过去,在被褥旁边蹲下,摸了摸他的头。
“晚上要是再烧起来,给我打电话。”
“嗯。”
“药在桌上,饭后吃。”
“嗯。”
“爸要是点烟,你就把他赶出去。”
“……嗯。”
“濑叶。”
“又怎么了!”
“谢谢你的压岁钱。”她说,“虽然没用上。但是,谢谢你。”
濑叶的脸,彻底红透了。
他“唰”地一下把被子拉过头顶,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
“……快走啦!笨蛋姐姐!”
风露站起身,拎起那个旧旧的行李包。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被子里,又传出来一句小小的、闷闷的声音:
“……那五个人,好像都不是坏人。”
风露想了想。
“嗯。”她说,“我知道。”
“……路上小心。笨蛋姐姐。”
* * *
车开上高速的时候,天开始下雪了。
江端爷爷开的是一辆七座的车。前排副驾驶坐着五月——他自告奋勇负责导航,膝盖上摊着一张纸质地图,手边放着一大袋零食。
后面两排,坐着剩下的五个人。
座位的分配,花了整整十分钟。
“上杉同学坐中间吧!中间最暖和!”
“那我坐她左边。”
“凭什么你坐左边!”
“三玖都和她同床共枕了,座位让一让怎么了?!”
“那、那件事不是——”
“……幼稚。”二乃把行李往后备箱里一扔,头也不回地钻进了最后一排,“我坐后面。你们爱怎么抢怎么抢。”剩下的人,只好抽签。
最后,结果是:
第二排,四叶、风露、三玖。
第三排,一花和二乃。
二乃坐在风露正后方,抱着手臂,塞着耳机,一脸“别跟我说话”。一花坐在他旁边,托着下巴看窗外。偶尔,视线会落到前排那颗黑色的小脑袋上,又很快地,若无其事地移开。
车窗外,雪越下越大。
风露靠在座椅上,眼皮越来越沉。
——凌晨四点起来,走了二十分钟去药店,一整个上午都在换毛巾、喂药、喂粥。
她已经快三十个小时没有好好睡过了。
“上杉同学,要吃巧克力吗?”四叶从零食袋里掏出一块,转过头——
然后,愣住了。
风露已经睡着了。
她的脑袋歪向一边,慢慢地,慢慢地——
靠在了三玖的肩膀上。
三玖整个人,瞬间石化。
他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脖子僵硬地保持着一个角度,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耳朵红得像是要烧起来。
她的头发,软软地蹭着他的颈侧。
有一点点洗衣皂的味道。
和那天早上,一模一样。
“……三玖,你还活着吗?”四叶小声问。
三玖没有回答。
他只是非常、非常缓慢地,把自己的肩膀往下沉了一点点。
好让她靠得,舒服一点。
他低下眼睛,偷偷地看了她一眼。
她睡着的样子,和醒着的时候不太一样。眉心那一点总是绷着的认真,松开了。睫毛安安静静地垂着,呼吸很轻,很浅,一下一下地,拂在他的颈侧。
三玖的喉结,轻轻地滚了一下。
——不要醒。
他在心里说,再睡一会儿就好,就这一段路。
车窗外的雪,落在玻璃上他的倒影里。倒影里,那个海棠红头发的少年,耳朵红得不像话,嘴角却翘着,压都压不下去。
后排。
二乃摘下一边耳机,看了一眼前面那颗靠在三玖肩膀上的脑袋,又看了一眼三玖红得快要冒烟的耳朵,嫌弃地“啧”了一声。
“……喂,一花。”
“嗯?”
“你不觉得,大家最近都有点奇怪吗。”
“为什么?”
“——为了一个家庭教师,连林间学校的大巴都不坐了!”
“你不也下车了?”
“我是被你们这群笨蛋拖下来的!!”
一花笑着摇了摇头,没理他。
他把视线移向窗外。雪花一片一片地落在玻璃上,又一片一片地化开。
起了雾的车窗上,映出他的侧脸。挺直的鼻梁,微微下垂的眼尾,粉色的短发被帽子压得有点乱。他看着窗外——可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映着的,是玻璃上,前排那颗靠在三玖肩膀上的、黑色的小脑袋。
他的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口袋里,是那顶熊耳朵帽子。
一花摸着那团软软的毛线,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三玖那个笨蛋。
这次,让他一回吧。
就这一回。
车子转过一个弯,风露的脑袋晃了晃,从三玖的肩膀上滑了下来——
往另一边倒去。
四叶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她的后脑勺。
然后,小心翼翼地,像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一样,让她靠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很软,有一点点凉。
四叶低头看着她。看着她眼下那一圈淡淡的青色,看着她因为太累、连睡着了都还微微皱着的眉头。
凌晨四点起来,一个人在寒风里走二十分钟去药店。
——她一个人,扛过多少次这样的早上?
四叶的手,悬在她的肩膀旁边。想要搂住,又不敢。最后,只是很轻很轻地,替她把滑下来的外套,往上拉了拉。
心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在说:
——是我接住的。
这一次,是我接住的。
三玖:“……”
四叶冲他露出一个灿烂的、无辜的笑。
三玖面无表情地,瞪了他一眼。
后排的二乃翻了个白眼,把耳机塞了回去。——一个两个的,到底被那家伙灌了什么迷魂汤。
前排的五月,从后视镜里看着这一切,默默地往嘴里塞了一整块巧克力。
嚼得很用力。
* * *
下午四点。
车停了。
“……诸位少爷,非常抱歉。”江端爷爷回过头,语气平稳,“前方道路因大雪封闭,今天恐怕无法抵达目的地了。”
车厢里,一片哗然。
风露被吵醒了。她揉了揉眼睛,从四叶的肩膀上坐直,看了看窗外。
白茫茫的一片。路边的指示牌,已经被雪埋了一半。
“……这是哪里?”
“半山腰。”五月看着地图,眉头紧锁,“附近只有一家温泉旅馆。”
“那就去那里住一晚吧。”一花说,“明天早上,路通了再走。”
江端爷爷点了点头,调转车头,开向了山路尽头那一点昏黄的灯光。
二十分钟后。
温泉旅馆的前台,一个穿着和服的老板娘,满脸歉意地鞠了一躬:
“真的非常抱歉。今天因为大雪,很多客人都被困在这里了……”
她顿了一下。
“我们只剩下,最后一间房了。”
六个人,同时愣住了。
风露站在最前面,看着老板娘。
然后,她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五个一米八的男生。
又转回来。
“……一间?”
“是的。一间。”老板娘补充道,“八叠的和室。被褥可以多加几床。”
八叠。
她想了想家里那间小小的六叠。
六个人。
那里睡着她、濑叶,和爸爸。
挤一挤,总能睡下的。
——和家里差不多。
“可以。”她说。
身后,五个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