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那些从脚底往上爬的寒意,好像一下子就散了。
* * *
两个人并排走在山路上。
金露拿着手电筒,走在靠外的那一侧。二乃走在靠里的那一侧,离那些挂着白床单的树,远远的。
“你在发抖。”金露说。
“冷的。”
“今天零下三度。”金露看了他一眼,“昨天零下五度。你昨天没有发抖。”
“……今天比较冷。”
“嗯。”
金露没有再说什么。
她只是把手电筒换到了另一只手。然后,空出来的那只手,轻轻地捏住了二乃外套的袖口。
二乃浑身一僵。
“路滑。”金露目视前方,“抓着,不会摔。”
“……谁、谁要你抓了。”
“那我放开?”
“……”
二乃没有回答。
金露也没有放开。
两个人就这么走着。一个捏着另一个的袖口,像是牵着一只别扭的大型犬。
灯笼的光,一盏一盏地,从他们身边掠过去。
“……喂,金露。”
“嗯。”
“你那个堂姐。”二乃盯着前面的路,语气装得漫不经心,“昨天晚上,在旅馆,给我吹头发的时候……不对,是我给她吹头发的时候。”
金露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说,我的手很舒服。说像理发店。”
“……嗯。”
“然后说,我以后可以去开理发店。她要当第一个客人。”
“……”
“我跟她说,谁要给你吹。”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其实我想说的是,那我只给她一个人吹。”
二乃停了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那个顶着金发的人。手电筒的光从下往上照着她的脸,把那双浅蓝色的眼睛,照得亮亮的。
“你说,”他的声音很轻,“要是我真那么说了,她会怎么回?”
金露看着他。
山风吹过来,假发的发梢,轻轻地晃了晃。
“……她大概会说,那你的店,就开不成了。”
“……那是什么意思?”
“店开不成的话,”金露说,“就只能,只给她一个人吹了。”
“……那,她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金露沉默了。
这道题,好像有点难。
她想了很久。久到二乃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她这个人,说话从来不拐弯。”金露终于开口,“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问她什么,她就答什么。”
“……”
“从来不用想那么久。”
金露抬起头,看着他。
“能让她想这么久,才答得出来的,你是第一个。”
二乃站在原地。
一动不动。
手里那截被她捏着的袖口,烫得像是要烧起来。
“……是、是吗。”
他的声音,抖得比刚才被稻草人吓到的时候还厉害。
“嗯。”金露点点头,“骗你的?”
“——你别问我啊!!”
“那就不是骗你的。”
二乃猛地转过身,大步往前走。
走得太快,差点被雪下面的树根绊倒。金露捏着他的袖口,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又稳稳地跟上了。
“二乃。”
“干嘛!!”
“走反了。”金露说,“终点在那边。”
“……”
二乃停下来,转过身,又大步往回走。
金露跟在他后面,捏着他的袖口,看着他红透了的耳朵,和那枚在灯笼光里一闪一闪的银色耳钉。
* * *
快到山顶的时候,金露停了下来。
“我就送到这里。”
二乃回过头:“……为什么?”
“终点有执行委员。”金露松开了他的袖口,“我不是这个学校的学生。被看见了,会有麻烦。”
“……”
二乃看着那只松开的手。
袖口上,好像还留着一点点温度。
“喂。”
“嗯。”
“你明天……还在吗?”
金露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要看情况。”
“什么情况?”
“看你有没有欠我的。”
二乃一愣。
“我欠了你一次。今天,还了。”金露的语气平平的,“所以现在,我们两清了。”
“……两清了的话,就不见了吗?”
“嗯。”
“那——”
二乃咬了咬牙。
“那我欠你一次。”他说,“这样总行了吧。”
金露看着他。
“你欠我什么?”
“……今天。”二乃别过脸,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你来了。我还没……好好谢你。”
山风停了。
灯笼不晃了。
整片林子,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金露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在灯笼的光里,安安静静的。
“那就欠着。”她说。
“二乃欠一次。”
“……你还真跟我算啊?!”
“嗯。”金露说,“欠了的,我会来收。”
她转过身,往山坡另一边的小路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二乃。”
“……干嘛。”
“剩下的路,不黑了。”她指了指前面,“终点的灯,能看见了。”
二乃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山顶的小神社,亮着一盏暖黄色的灯。四叶正站在鸟居下面,手里举着一个喇叭,蹦蹦跳跳的。
再回过头的时候,那个金色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树林里。
二乃站在原地。
过了很久,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袖口。
“……笨蛋。”
他小声说。
“明明就是你自己……”
后半句话,被山风吹散了。
他没有说完。
也不打算说完。
至少现在,还不打算。
* * *
风露钻进树林,绕到神社后面的那条小路上,才停下来,扶着一棵树,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摘下假发,用手指把被压乱的黑发拢了拢。
——还好。没有露馅。
她把假发塞进纸袋,正准备回执行委员的小木屋,脚步忽然停住了。
不远处的一棵大杉树底下,蹲着一个人。
抱着膝盖,缩成一团。手电筒掉在旁边的雪地里,光朝着天,一闪一闪的,快没电了。
是五月。
他的肩膀,在一抽一抽地发抖。
风露走过去,捡起手电筒,拍了拍上面的雪。
“五月。”
五月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
脸上全是眼泪,睫毛湿成了一簇一簇的。
“上……上杉?”
“嗯。”
“你、你怎么在这里……”
“执行委员的帮手。”风露蹲下来,把手电筒塞回他手里,“你跑反了。二乃已经快到终点了。”
五月呆呆地看着她。
然后,“哇”地一声,又哭了。
“……我、我迷路了……这里好黑……我叫了好久都没有人……手电筒也要没电了……”
“嗯。”
“我还以为……还以为……”
“以为什么?”
“以为……要一个人在这里……待一整晚了……”
五月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风露没有说“别哭了”,也没有说“没事的”。
她只是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蹲着。
过了一会儿,她伸出手,捏住了五月外套的袖口。
“走吧。”她说,“我带你去终点。”
“……”
“路滑。抓着,不会摔。”
五月抬起头,看着那只捏着他袖口的手。
又抬起头,看着她。
雪光映着她的脸。黑色的头发,有一点点乱。有几缕翘起来,像是刚刚被什么东西压过一样。
五月眨了眨挂着泪珠的眼睛。
他的目光,慢慢地,落在了她手里提着的那个纸袋上。
纸袋口没有折好。
露出了一小撮,金色的头发。
五月:“……”
风露:“……”
雪地里,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上杉。”五月的声音还带着哭腔,“那个……是什么?”
风露低头看了一眼纸袋。
又抬起头,看着五月。
面不改色。
“道具。”她说,“试胆大会的。”
“……金色的?”
“金色的鬼。”
“有、有金色的鬼吗?”
“有。”风露认真地说,“很少见。所以很可怕。”
五月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一本正经、毫无破绽的脸。
然后,他想起了这几天,二乃那家伙抱着手机傻笑的样子。想起了一花说起“金露”这个名字时,那个意味深长的笑。想起了今天晚上,二乃出发前,死死攥着手电筒、却还是一个劲儿地往后山深处张望的眼神。
——原来如此。
五月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又擦了一遍。
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我什么都没看见。”
风露看着他。
“骗你的?”
“——我是说,我什么都没看见!!”五月的脸,从额头一路红到了耳根,“这种不知廉耻的事情,我才不想知道!!”
他站起来,拍掉身上的雪,大步往前走。
走了三步,又停下来,转过身,把自己的袖口,伸到了她面前。
“……路滑。”五月别着脸,“你、你自己说的。”
风露看着那截袖口。
然后,伸手捏住了。
“嗯。”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山顶走去。
雪地上,留下两串并排的脚印。
五月走在前面,一路都没有回头。
只是在快到终点的时候,他忽然小声地说了一句:
“……上杉。”
“嗯。”
“二乃那家伙,很笨的。”
“嗯。”
“你……别欺负他。”
风露想了想。
“我没有欺负他。”她说,“我在还人情。”
五月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叹了一口气,摸了摸额前那撮翘起来的头发。
“……你们两个,都很笨。”
山顶上,四叶看见了他们,举着喇叭,用力地挥手。
“五月——!上杉同学——!你们终于来啦——!!”
鸟居下面,二乃抱着护身符,正背对着他们站着。
听见四叶的声音,他的后背,僵了一下。
却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