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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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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风露说,“但是,你也很好。”

一花的手,在床单上攥紧了。

“……你又来了。”

“我说的是真的。”

“我知道是真的。”一花的声音,有点哑了,“就是因为知道是真的,才……”

他没有说下去。

他只是伸出手,把她额头上那块已经被焐热的湿毛巾,拿下来,在旁边的水盆里浸了浸,拧干,又轻轻地放了回去。

凉凉的。

很舒服。

“……一花。”

“嗯。”

“舞,你教到第十一次了。”

一花一愣。

“我学会了。”风露闭着眼睛,声音有点含糊,“前进两步,后退一步,转一圈。第十一次的时候,没有踩你的脚。”

“……”

“所以,谢谢你,一花老师。”

一花看着她。

看着她烧得通红的脸,闭着的眼睛,和那个一本正经、连生病都不忘记道谢的样子。

然后,他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笑着笑着,他抬起手,捂住了眼睛。

“……真是的。”

他说。

“这样让我怎么让啊。”

他放下手的时候,又是那个熟悉的、游刃有余的一花了。

“小风露。仓库里我说的那些话——”他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抵在唇边,“是秘密哦。谁都不许说。尤其是三玖。”

“为什么?”

“因为哥哥,要有哥哥的样子。”

风露想了想,点了点头。

“好。不说。”

她答应了的事,是真的不会说的。一花知道。

所以,他才敢说。

* * *

第五个来的,是三玖。

可是三玖没有进来。

风露是听见门外的脚步声才知道的。很轻,很慢。在门口停住了。

然后,就再也没有动。

门上那块磨砂玻璃里,映出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很高,微微低着头。脖子上一圈,是围巾的轮廓。

那个影子抬起手,像是要敲门。停在了半空中。又放下了。

过了一会儿,又抬起来。又放下了。

“……三玖?”

门外,安静了一下。

“……嗯。”

“你为什么不进来?”

“……一花在里面吗?”

“刚走。”

门外又安静了一下。

然后,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三玖站在缝隙里,手里抱着一个保鲜盒。

是那个她装了半份咖喱的保鲜盒。

“……我去你房间拿的。”三玖小声说,“你同屋的女生,帮我拿出来的。”

“嗯。”

“已经凉了。”

“嗯。”

“我用食堂的微波炉,热了一下。”

“嗯。”

三玖站在门口,抱着那个保鲜盒,没有往前走。

“……我可以,在这里吃吗?”

风露看着他。

“可以。”

三玖走进来,在床边那把五月坐过的椅子上坐下。打开保鲜盒,拿出一把塑料勺子,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

咖喱已经被微波炉热得有点干了,米饭也有点硬。

可是他吃得很认真。

一口,两口,三口。

风露躺在床上,侧着头,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吃。

窗外的音乐,还在慢慢地放着。

“……风露。”

三玖吃完了最后一口,放下勺子,开口了。

“嗯。”

“上午,在雪坡上。”他低着头,看着空空的保鲜盒,“我想说的,其实……”

他停住了。

风露等着。

三玖的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没什么。”

“是午饭吧。”风露说,“你说想一起吃午饭,然后没有来。所以我给你留了。”

三玖愣愣地看着她。

“……就、就因为这个?”

“嗯。不吃饭,会饿。”

三玖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了手里。

肩膀一抖一抖的。

“……风露,你真的……”

“嗯?”

“……真的很过分。”

风露想了想。

她不太明白,自己哪里过分了。

可是三玖看起来,不太开心。

她伸出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轻轻地,放在了他的头上。

像在中野家客厅里那样。

海棠红的头发,软软的,有一点被雪打湿后又干掉的毛躁。

“三玖。”

“……嗯。”

“你今天,看起来一直不开心。”她说,“上午在雪坡上,也是。”

三玖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不知道是为什么。”风露说,“如果是因为最后一支舞没有舞伴的话——”

“……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三玖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闷闷地说:

“……风露,你烧糊涂了。”

“三十八度五。”风露说,“还算清醒。”

三玖慢慢地抬起头。

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张烧得通红、却还是一本正经、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脸。

然后,第一次——

第一次,在她面前,笑出了声。

很轻。很短。带着鼻音。

可是是真的在笑。

——这个人,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正因为什么都不知道,才会这样,毫无防备地把手放在他头上。

……那就,再等等吧。

等到她知道的那一天。

* * *

晚上九点。篝火晚会的最后一首曲子,开始了。

医务室的老师探头进来看了一眼,摸了摸风露的额头,满意地点点头。

“退了一点。我去食堂拿冰袋,你好好睡。”

她顺手关掉了医务室的大灯,只留了床头一盏小小的夜灯,然后出去了。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风露躺在昏暗里,听着窗外远远的音乐。

最后一支舞。

前进两步,后退一步,转一圈。

不换舞伴。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跟着节奏数拍子。

一、二、三、四。

——门被推开了。

很轻。有人进来了。

她没有睁眼。烧得太累了,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脚步声停在了床边。然后,是椅子被轻轻拉开的声音。

接着——

门又被推开了。

又一个人进来了。

“……你怎么在这里?”

“……你才是,怎么在这里?”

压得极低的声音。是一花和三玖。

然后,窗户那边“咔哒”一声。

“——嘘!嘘!上杉同学在睡觉!”四叶的气声。

“四叶!你又爬窗户——”

“二乃你不也在门口站着吗!”

“我、我是路过!”

“……你们都给我小声一点。”五月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医务室的老师随时会回来。”

“那你进来干嘛!”

“我、我是来拿托盘的!”

“托盘你早就拿走了!”

“……”

医务室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五个人,在昏暗的夜灯下,面面相觑。

谁都没有说话。

谁也没有走。

窗外的音乐,还在继续。很慢,很温柔。是最后一支舞的曲子。

风露躺在床上,闭着眼睛。

她听见椅子被拉开的声音。听见有人坐在了床沿上。听见有人靠着墙蹲下。听见有人站在窗边,有人站在门口,然后又慢慢地,一步一步,走近了。

五个人的呼吸声。

有的很轻,有的很乱。

和那天在旅馆里,一模一样。

她的右手,搭在被子外面。刚才摸三玖头发的时候伸出来的,一直没有收回去。

音乐,走到了最后一小节。

前进两步。

后退一步。

转一圈。

——然后。

小指,被轻轻地,勾住了。

很小心。像是怕弄疼她。

接着,是无名指。

一只更大一点的手,用两根手指,轻轻地捏住了。

中指。

被一只有点凉、有点抖的手,握住了。

食指。

被一只很烫、攥得很紧的手,包住了。

最后,是大拇指。

一只手,犹豫了很久很久。在半空中停了好几次。最后,才用指尖,轻轻地,碰了上来。

碰到的一瞬间,那只手抖了一下。

然后,没有再松开。

风露闭着眼睛。

一。

二。

三。

四。

五。

五根手指。五个温度。

她不知道哪一根,是谁的。

窗外,音乐停了。

篝火晚会的最后一支舞,结束了。

远远地,传来了全年级同学的欢呼声和掌声。有人在喊“结缘了”,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在笑。

医务室里,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松手。

夜灯昏黄的光里,五只手,安安静静地,握着同一只手。

风露想,她大概是烧糊涂了。

因为她明明一个都没有看见。

却觉得,好像每一只手,她都认得。

音乐停了很久。五只手,还是没有松开。

风露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夜灯昏黄的光里,五个人,同时僵住了。

“……你们。”她的声音,被烧得有点哑。

五只手,在同一瞬间,僵住了。可是,谁都没有松开。

昏黄的夜灯底下,五个一模一样的男生,以五种完全不同的姿势,围在她的床边。

一个坐在床沿上,一个坐在椅子上,一个蹲在床边,一个半跪在地上,一个站在床头,手还举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五张脸,红得一模一样。

五双深蓝色的眼睛,被她一双一双地看过去,又一双一双地,往旁边躲。

“篝火晚会,结束了吗。”

“……结、结束了。”四叶小声说。

“嗯。”风露说,“那你们,该回去了。”

“可、可是上杉同学你还在发烧——”

“退了一点。”

“那我们再待一会儿——”

“老师马上就回来了。”风露说,“被看见的话,你们会被记名字。”

“……”

“林间学校,只有一次。”她看着他们,“最后一个晚上,不要在这里,陪一个病人。”

五个人,都没有动。

风露想了想。

然后,她把那只被握着的右手,轻轻地,一点一点地,抽了回来。

大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

每抽出一根,就有一只手,在半空里,停一下。像是还想再握一会儿,又不敢。

“……去吧。”她说,“明天早上,要坐大巴回去。不要迟到。”

二乃第一个站了起来。他别着脸,耳朵红透了,声音却凶巴巴的:“……走了走了!她说得对!被抓到要写检讨的!”

他一把揪住四叶的后领。四叶被他拖着往门口走,一步三回头,绿色的缎带在夜灯下一晃一晃的:“上杉同学,明天见!一定要明天见哦!”

“嗯,明天见。”

五月把床头柜上那个早就空了的托盘拿起来,抱在怀里,别开了眼睛:“……这个,我顺便还回去。半夜要是饿了……算了。你好好睡。”

三玖没有马上走。他站在床头,弯下腰,把她滑到肩膀下面的被角,轻轻地揖好。指尖碰到她的下巴,很凉,又很快地缩了回去。

“……晚安,风露。”

“晚安,三玖。”

最后一个,是一花。

他走到门口,停了下来,靠着门框,回过头。

夜灯的光,落在他半边脸上。那双深蓝色的眼睛,温温的,像是有很多话,最后都只剩下了一个笑。

“……那支舞,”他说,“下次,补给我。”

风露看着他。

“嗯。”她说,“下次。”

五个一米八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门,轻轻地关上了。这一次,关得严严实实。

医务室里,终于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医务室的老师拿着冰袋回来了。她看了一眼床上安安静静躺着的学生,把冰袋放在了她的额头上。

“……奇怪。刚才走廊上,怎么好像有好几个人在跑。”

她关掉大灯,走了出去。

风露躺在黑暗里。

额头上,冰袋凉凉的。

右手,还搭在被子外面。

五根手指上,好像还留着,五种不一样的温度。

她慢慢地,把手收回了被子里。

握成了一个拳头。

握得紧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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