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风露说,“但是,你也很好。”
一花的手,在床单上攥紧了。
“……你又来了。”
“我说的是真的。”
“我知道是真的。”一花的声音,有点哑了,“就是因为知道是真的,才……”
他没有说下去。
他只是伸出手,把她额头上那块已经被焐热的湿毛巾,拿下来,在旁边的水盆里浸了浸,拧干,又轻轻地放了回去。
凉凉的。
很舒服。
“……一花。”
“嗯。”
“舞,你教到第十一次了。”
一花一愣。
“我学会了。”风露闭着眼睛,声音有点含糊,“前进两步,后退一步,转一圈。第十一次的时候,没有踩你的脚。”
“……”
“所以,谢谢你,一花老师。”
一花看着她。
看着她烧得通红的脸,闭着的眼睛,和那个一本正经、连生病都不忘记道谢的样子。
然后,他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笑着笑着,他抬起手,捂住了眼睛。
“……真是的。”
他说。
“这样让我怎么让啊。”
他放下手的时候,又是那个熟悉的、游刃有余的一花了。
“小风露。仓库里我说的那些话——”他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抵在唇边,“是秘密哦。谁都不许说。尤其是三玖。”
“为什么?”
“因为哥哥,要有哥哥的样子。”
风露想了想,点了点头。
“好。不说。”
她答应了的事,是真的不会说的。一花知道。
所以,他才敢说。
* * *
第五个来的,是三玖。
可是三玖没有进来。
风露是听见门外的脚步声才知道的。很轻,很慢。在门口停住了。
然后,就再也没有动。
门上那块磨砂玻璃里,映出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很高,微微低着头。脖子上一圈,是围巾的轮廓。
那个影子抬起手,像是要敲门。停在了半空中。又放下了。
过了一会儿,又抬起来。又放下了。
“……三玖?”
门外,安静了一下。
“……嗯。”
“你为什么不进来?”
“……一花在里面吗?”
“刚走。”
门外又安静了一下。
然后,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三玖站在缝隙里,手里抱着一个保鲜盒。
是那个她装了半份咖喱的保鲜盒。
“……我去你房间拿的。”三玖小声说,“你同屋的女生,帮我拿出来的。”
“嗯。”
“已经凉了。”
“嗯。”
“我用食堂的微波炉,热了一下。”
“嗯。”
三玖站在门口,抱着那个保鲜盒,没有往前走。
“……我可以,在这里吃吗?”
风露看着他。
“可以。”
三玖走进来,在床边那把五月坐过的椅子上坐下。打开保鲜盒,拿出一把塑料勺子,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
咖喱已经被微波炉热得有点干了,米饭也有点硬。
可是他吃得很认真。
一口,两口,三口。
风露躺在床上,侧着头,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吃。
窗外的音乐,还在慢慢地放着。
“……风露。”
三玖吃完了最后一口,放下勺子,开口了。
“嗯。”
“上午,在雪坡上。”他低着头,看着空空的保鲜盒,“我想说的,其实……”
他停住了。
风露等着。
三玖的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没什么。”
“是午饭吧。”风露说,“你说想一起吃午饭,然后没有来。所以我给你留了。”
三玖愣愣地看着她。
“……就、就因为这个?”
“嗯。不吃饭,会饿。”
三玖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了手里。
肩膀一抖一抖的。
“……风露,你真的……”
“嗯?”
“……真的很过分。”
风露想了想。
她不太明白,自己哪里过分了。
可是三玖看起来,不太开心。
她伸出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轻轻地,放在了他的头上。
像在中野家客厅里那样。
海棠红的头发,软软的,有一点被雪打湿后又干掉的毛躁。
“三玖。”
“……嗯。”
“你今天,看起来一直不开心。”她说,“上午在雪坡上,也是。”
三玖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不知道是为什么。”风露说,“如果是因为最后一支舞没有舞伴的话——”
“……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三玖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闷闷地说:
“……风露,你烧糊涂了。”
“三十八度五。”风露说,“还算清醒。”
三玖慢慢地抬起头。
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张烧得通红、却还是一本正经、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脸。
然后,第一次——
第一次,在她面前,笑出了声。
很轻。很短。带着鼻音。
可是是真的在笑。
——这个人,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正因为什么都不知道,才会这样,毫无防备地把手放在他头上。
……那就,再等等吧。
等到她知道的那一天。
* * *
晚上九点。篝火晚会的最后一首曲子,开始了。
医务室的老师探头进来看了一眼,摸了摸风露的额头,满意地点点头。
“退了一点。我去食堂拿冰袋,你好好睡。”
她顺手关掉了医务室的大灯,只留了床头一盏小小的夜灯,然后出去了。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风露躺在昏暗里,听着窗外远远的音乐。
最后一支舞。
前进两步,后退一步,转一圈。
不换舞伴。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跟着节奏数拍子。
一、二、三、四。
——门被推开了。
很轻。有人进来了。
她没有睁眼。烧得太累了,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脚步声停在了床边。然后,是椅子被轻轻拉开的声音。
接着——
门又被推开了。
又一个人进来了。
“……你怎么在这里?”
“……你才是,怎么在这里?”
压得极低的声音。是一花和三玖。
然后,窗户那边“咔哒”一声。
“——嘘!嘘!上杉同学在睡觉!”四叶的气声。
“四叶!你又爬窗户——”
“二乃你不也在门口站着吗!”
“我、我是路过!”
“……你们都给我小声一点。”五月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医务室的老师随时会回来。”
“那你进来干嘛!”
“我、我是来拿托盘的!”
“托盘你早就拿走了!”
“……”
医务室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五个人,在昏暗的夜灯下,面面相觑。
谁都没有说话。
谁也没有走。
窗外的音乐,还在继续。很慢,很温柔。是最后一支舞的曲子。
风露躺在床上,闭着眼睛。
她听见椅子被拉开的声音。听见有人坐在了床沿上。听见有人靠着墙蹲下。听见有人站在窗边,有人站在门口,然后又慢慢地,一步一步,走近了。
五个人的呼吸声。
有的很轻,有的很乱。
和那天在旅馆里,一模一样。
她的右手,搭在被子外面。刚才摸三玖头发的时候伸出来的,一直没有收回去。
音乐,走到了最后一小节。
前进两步。
后退一步。
转一圈。
——然后。
小指,被轻轻地,勾住了。
很小心。像是怕弄疼她。
接着,是无名指。
一只更大一点的手,用两根手指,轻轻地捏住了。
中指。
被一只有点凉、有点抖的手,握住了。
食指。
被一只很烫、攥得很紧的手,包住了。
最后,是大拇指。
一只手,犹豫了很久很久。在半空中停了好几次。最后,才用指尖,轻轻地,碰了上来。
碰到的一瞬间,那只手抖了一下。
然后,没有再松开。
风露闭着眼睛。
一。
二。
三。
四。
五。
五根手指。五个温度。
她不知道哪一根,是谁的。
窗外,音乐停了。
篝火晚会的最后一支舞,结束了。
远远地,传来了全年级同学的欢呼声和掌声。有人在喊“结缘了”,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在笑。
医务室里,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松手。
夜灯昏黄的光里,五只手,安安静静地,握着同一只手。
风露想,她大概是烧糊涂了。
因为她明明一个都没有看见。
却觉得,好像每一只手,她都认得。
音乐停了很久。五只手,还是没有松开。
风露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夜灯昏黄的光里,五个人,同时僵住了。
“……你们。”她的声音,被烧得有点哑。
五只手,在同一瞬间,僵住了。可是,谁都没有松开。
昏黄的夜灯底下,五个一模一样的男生,以五种完全不同的姿势,围在她的床边。
一个坐在床沿上,一个坐在椅子上,一个蹲在床边,一个半跪在地上,一个站在床头,手还举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五张脸,红得一模一样。
五双深蓝色的眼睛,被她一双一双地看过去,又一双一双地,往旁边躲。
“篝火晚会,结束了吗。”
“……结、结束了。”四叶小声说。
“嗯。”风露说,“那你们,该回去了。”
“可、可是上杉同学你还在发烧——”
“退了一点。”
“那我们再待一会儿——”
“老师马上就回来了。”风露说,“被看见的话,你们会被记名字。”
“……”
“林间学校,只有一次。”她看着他们,“最后一个晚上,不要在这里,陪一个病人。”
五个人,都没有动。
风露想了想。
然后,她把那只被握着的右手,轻轻地,一点一点地,抽了回来。
大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
每抽出一根,就有一只手,在半空里,停一下。像是还想再握一会儿,又不敢。
“……去吧。”她说,“明天早上,要坐大巴回去。不要迟到。”
二乃第一个站了起来。他别着脸,耳朵红透了,声音却凶巴巴的:“……走了走了!她说得对!被抓到要写检讨的!”
他一把揪住四叶的后领。四叶被他拖着往门口走,一步三回头,绿色的缎带在夜灯下一晃一晃的:“上杉同学,明天见!一定要明天见哦!”
“嗯,明天见。”
五月把床头柜上那个早就空了的托盘拿起来,抱在怀里,别开了眼睛:“……这个,我顺便还回去。半夜要是饿了……算了。你好好睡。”
三玖没有马上走。他站在床头,弯下腰,把她滑到肩膀下面的被角,轻轻地揖好。指尖碰到她的下巴,很凉,又很快地缩了回去。
“……晚安,风露。”
“晚安,三玖。”
最后一个,是一花。
他走到门口,停了下来,靠着门框,回过头。
夜灯的光,落在他半边脸上。那双深蓝色的眼睛,温温的,像是有很多话,最后都只剩下了一个笑。
“……那支舞,”他说,“下次,补给我。”
风露看着他。
“嗯。”她说,“下次。”
五个一米八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门,轻轻地关上了。这一次,关得严严实实。
医务室里,终于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医务室的老师拿着冰袋回来了。她看了一眼床上安安静静躺着的学生,把冰袋放在了她的额头上。
“……奇怪。刚才走廊上,怎么好像有好几个人在跑。”
她关掉大灯,走了出去。
风露躺在黑暗里。
额头上,冰袋凉凉的。
右手,还搭在被子外面。
五根手指上,好像还留着,五种不一样的温度。
她慢慢地,把手收回了被子里。
握成了一个拳头。
握得紧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