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们最终发现这一切……和一位树神有关?”
“有待研究,情报太少,神的话题太大。”
“树,树很寻常,人人的记忆里都有树。我好像看到过……”
好一阵子,校长默不作声,似乎在翻阅他收集的记忆剪报本。但他最后另起话题:“好,让我们合作。”
大钢锤正要说什么。这时那木雕般的猫头鹰忽然大幅度转动脖子,用凹陷的面孔对准我和阿比:“瞧,查理,沃尔夫女士,你们果然创造了许多记忆。这是趟不错的旅程吧?”
“那被欺瞒的记忆呢,校长,也是您想给我的?”
“骗子无法给你们任何东西,反而希望你们继续给我些什么。你们发现了亚历山大的秘密,和人鱼对过话,抓住了守林人的祭司,还得知了这样多不可思议的事……所以我希望你们继续把记忆给我。”
争点气,开始怨恨他吧,在今天这个可以哀叹自己上当受骗一年多的日子。一年前的夏天我离开校长的阁楼开始流浪,不停劝自己“这只是次毕业旅行”,觉得被全世界抛弃了。
不过现在也是庆祝遇见狼女一年多的好日子。我试过了,但心里的怨恨不太多。
钢锤继续拍桌子:“现在轮不到你谈条件。加上空白之书,这是你第二次把危险的魔物私藏了!”
“伊多利亚,听我说……我会开放金枝大学全部馆藏的查阅权限,回答银十字任何质询,也会将阁楼的使用权转交给你。但我强烈邀请你们将记忆共享给我一份,就像奇闻社的幽灵朋友们那样。”
“不好意思,我留着自己的隐私还有用!”
“蜂巢理论方向是对的。迄今为止,640名幽灵自愿共享了它们的记忆。想象一下……640部成百上千小时长的影片涌入你的脑海。然后我开始‘提炼’,按照这个理论,我要从集体记忆里提炼出一个共同线索,一个临界点和凝结点……而我确实看到了什么。”
回忆越多人越老,校长现在该多老啊。
猫头鹰的头一坠一坠的,它打起精神继续说:“……我似乎在许多记忆里看到一个人。”
我们都惊讶了:“谁?”
“是谁?如果我能看清就好了……但那些纷杂的记忆只拼凑出一个轮廓。似乎有个人在那里,在这里,在许多往事里出现。一旦我挥着翅膀去抓,记忆又散开了……我想看清那个人,非常非常想。但收集的记忆远远不够。幽灵们的记忆太老,也太凌乱。我需要更多志愿者。最好来自活人,当下的人。”
猫头鹰抖开翅膀。有什么从他身后的书架抽屉里飘飘然飞出来,好似一抹云彩。
“又是这东西!”钢锤会长啧道。菲尼克斯校长的“谟涅摩叙涅羽冠”再次出现了。
谟涅摩叙涅,希腊神话神,司记忆、语言。魔法学界普遍认为所谓“神”指远古时代一群掌握了极高魔法技艺因此饱受敬仰的魔法师或魔物。古时候独特的魔力环境造就了一批这样的“神”。现今,神明基本只活跃在NASA的命名习惯里。
和记忆里的相比,现在这顶羽冠更轻盈了,以不算讨厌的姿态降落在茶几上。但钢锤还是离座直逼到校长跟前,对他忧郁的发言每个字都不买账:“少费你的鸟舌,收拾收拾你的鸟行李,银十字给你安排了新的鸟屋,你的一切鸟计划都要经过审批才能执行!”
“戴上羽冠时,我将获得一份你脑海里的往事。它只收集那些记忆犹新的珍贵往事,不会造成任何身心伤害,不会损害你的任何回忆,至多几秒钟的头疼。拿着它吧。”
“从鸟杆上下来,菲尼克斯校长,趁我还能保持礼貌!”
身边有只手忽探出来:阿比盖尔二话不说抓起羽冠就往自己的狼脑壳上放。
我双眼一黑,凄惨地叫她的名字。羽毛在疯狼头上开散仿佛莲花。紧接着疯狼捂住脑门“啊”了一声。蹲守在长屋外的银十字特工也集体越门、越窗而入。如果校长又撒谎了怎么办?如果羽冠清空她的记忆让她忘记我怎么办?
“别喊了,我没事!”阿比盖尔揉着眉心拍开我的手,与此同时羽冠徐徐静止。
“阿比盖尔·沃尔夫,你在做什么!”
“一点记忆而已,我不介意分享丰富多彩的前半生,它们值得被更多人瞻仰啊,”她说,“希望鸟校长会喜欢我俩睡觉的记忆。”
我不知道是该高兴阿比觉得这算“记忆犹新的珍贵往事”,还是该赶快用羽冠把记忆清空然后勒死自己。
室内一下拥挤多了。嘈杂之中,钢锤会长招呼我俩:“你俩过来。”
她为什么低头盯着地板?我们走过去才察觉菲尼克斯校长不在屋顶栖木上。
猫头鹰软软瘫在钢锤脚边,暗红色液体从小小的五官里渗出一条细线。防护服打扮的特工蹲在那里宣布:“灾难性的颅内高压,当场死亡。”
我们都呆若木鸡。阿比感觉自己像个杀人犯,我感觉自己像个只顾着和杀人犯你侬我侬的不孝子。
“是我的记忆把鸟校长的脑子撑爆了?他就那么不想看我俩睡觉?”
“不对,还记得那些坟墓吗,校长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很多事情值得为之一死,但我不确定有没有什么事值得为之死成百上千次。尽管钢锤会长气急败坏,他们最终没有带走猫头鹰的尸体。那天之后,山坡上墓地的墓碑又多了一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