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的最初,理智占着上风,局面还未一发不可收拾。我们先谨慎做了实验,心里想着“我希望一张大床/一只鸟/止血钳小队……出现在木屋”,无事发生。
接着阿比急不可耐就要朝那些肉食下嘴,我只拦住她一个上午。有限的法术与仪器测试结果表明它们怎么看都是货真价实之腌制风干食用肉,除了不健康毫无危险之处。
阿比盖尔一口吞下半根羊腿,叼着剩下半截在我面前故意转悠。
不,我不会吃的,必须留一个人保持警觉,麻烦把这些含盐量超标的腌制品拿远一点!
所有声音都被屋外的风雪压得很低、很平、很远。唯独正中心炉火正旺时会爆响一声,像要招呼住客围坐在它身边的矮凳上,伸伸手,烤烤火,拿起拨火棍翻动亮如琥珀的木柴。
腌羊腿可以避开,在木屋里温暖却推不开。我心一横跑去开门,做好木屋变成了囚牢的准备。
然而虽有狂风相抗,大门还是顺利被我推开——接着暴雪直往屋里灌。阿比大吼,我又紧紧关上木门。
第二天,木屋的壁龛里摞起厚厚的羊毛毯子,一块御寒用的大羊毛毡垂在壁龛口。亚麻布枕头旁摆着一根鹦鹉红羽以及我在下落时遗失的半隐形斗篷。斗篷似乎被风雪撕破了一道口子。
在木屋里许下的心愿只会在过夜后实现。
不会出现活物,抽象的愿望也无法成真。作为替代,可能会出现与心愿相关的物件。
“木屋似乎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实现居住者的愿望……它似乎是善意的,但我们还是做个约定吧,阿比。我们留下来花一段时间寻找线索,然后必须离开木屋探索雪原,如果没有收获再回来。像这样在木屋内外交替着探索。”
阿比躺在炉火旁打哈欠。
“这是答应的意思?为什么还不变身成人呢?”我又去揉她。阿比盖尔昂首抖抖自己厚实的、双层的、致密的狼毛:你说呢?
入夜前,我谨慎地安排愿望,像小时候在生日前夕猜测第二天的礼物,但这次所想的净是更抽象的东西。
“我希望出现一本书,上面写着止血钳小队和月夫人的行踪,”我继续想,“我还希望得知‘圣树’的真相,也写在书上吧。”
有谁知道一只荡着尾巴烤火的狼在想什么?她如果不烤火,不大啖腌肉,就会去窗前眺望雪原。雪被风撕成粉末,形成一面沸腾的白色幕墙,从这片幕墙里见不到任何来者。
也许,我又在想,其他人已经安然回到了现实世界,只有我和她被扔在了这个空间,因为显然我俩有多么命运相连……猛地打住念头,我不知道这算猜测还是一个愿望。
“一晚不睡见证木屋实现愿望”的尝试失败了,我俩在壁龛里粘上枕头就立刻昏睡过去。天亮时我被眼前满墙的书吓了一跳。
激动地翻开书,然后我疑惑地读出上面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不、在、这、里。”
好吧,理解,真相当然不会送货上门。阿比盖尔的心愿简单多了——木屋又为她在食物架上塞满了肉食。
我几乎对木屋产生了歉意:它似乎有人格;它似乎非常友善;它似乎帮我搬空了一整个小书店。
这些书上了年头,有着精装的硬壳和泛黄的纸张。英文、拉丁文、荷兰语、冰岛语、瑞典语、萨米语……我向阿比展开一本:“这些书大部分和神话传说有关。看,这本是北欧神话。”
被书包围的狼把耳朵兴致缺缺地折下去。
“奥丁、索尔、阿斯加德……我们都熟悉这些神话。被遗忘的圣树就不一样了,”习惯性揉她耳朵却被咬了一口,“嘶……话说回来,北欧神话里有棵世界树,它的枝干构成整个世界。诸神黄昏时它被火炎吞噬了。”
“嗷?”
“是啊,太像了。也就是说火烧树神——就像我们面前的炉火木柴一样——可能在上古时代发生过。但神话毕竟太遥远了……魔法研究认为上古神话是人们解释世界、解释魔法的文本,而神话里的神是一群最古早的魔法师。噢,不是我们自夸。招来雷电,变身成兽,吞云吐雾……不都是我们魔法师能做到的事?”
她感兴趣了,歪着狼脑袋。
“给魔法师足够的魔力,我们释放的魔法理论上能够达到神迹级别。所以世界各地都有自大的狂徒想通过修炼成为神。可是回顾历史,我是说真实可查的那些历史记载,没有一个魔法师个体能做到神话里移山填海级别的法术。神话传说肯定都有夸大之嫌。不过也有人怀疑,有没有可能是古人做得到,我们今人却做不到了?”
她眉头紧锁。
“到底达到什么地步才配称为神?一棵树怎么就能做到?二战后期发生了什么导致它陨落?很有意思……阿比,我想多看看这些书,要不我们再多等一天?也许风雪会小一点。”
阿比盖尔盯着我,左歪头右歪头:“嗷。”
木屋啊,我希望有一本狼语翻译词典。
偶尔,暴风雪仿佛化为魔物尖啸着掠过我们的屋顶,天与地仍然在纯白的窗景里颠倒。但一切寒冷都伤不到我俩。这里有火炉,书本,炖汤的锅,有太阳般自发热的黑狼。是的,我们应该多留一会儿,等暴风雪过去。
我看了一天的世界神话,北欧的,希腊罗马的,中国的,印度的,当然还有大量圣经故事。
我又有新的待核实的想法:雪原,木屋,入睡前满怀期待的许愿,一个堪称和蔼的偿愿者,甚至还有,呃,驯鹿(如果阿比那些腌驯鹿肉能算进来的话)……像不像人人都认识的一个传说人物?
这小天地的夜晚又降临。闻着火炉里树脂的味道,听着木屋外雪粒的沙沙声,紧紧靠在酣睡的阿比盖尔身边,我想:好吧,这确实有点孩子气,但我希望知道木屋是不是和圣诞老人有关。晚安。
新的一天晨光初现,木屋里的人满怀期许地醒来。
木屋里的一切都消失了。
身下的羊毛毯,靠墙的书和腌肉,甚至木屋中心的铸铁火炉——全部无影无踪。天地回到了初生时的样子,只剩下我们带来的东西还孤零零摆在地上。
“怎么……但是……为什么……”脑细胞也跟着清空了,我呆坐在硬邦邦的壁龛上。
醒来的狼似乎早有预料,打着哈欠挤过我跳下地板,尾巴不偏不倚抽到了我的脑门。她慢条斯理蹲在背包旁:这是要我收拾。
“等等,阿比,是你许愿让那些愿望全部消失?”
她摆了摆尾巴尖:“嗷。”
没有了,没有圣诞老人大猜想的答案,也没有狼语翻译词典。
她真狠心呐。可风雪不减,我们应该等在这里,等暴风雪过去……阿比盖尔见我反应迟缓,竟然扑起来抵开了木屋的门。凛冽寒风和飞旋雪花立刻扑面而来。
“啊!”我捂住脸,“阿比盖尔大人,晚一天都不行吗?”
“嗷呜!”狼昂首抖抖自己毛,率先跃入一望无际的白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