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觞刚嚼到一半,右腮还鼓着,意识到自己模样滑稽,连忙囫囵咽下去,许是缓解尴尬,口不择言:“哦,褚、褚宗主吃吗?味道不错的,我请你……”
说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褚容说了什么,愣道:“找我?”
褚容忍俊不禁:“正是。糖葫芦的话……我最近牙疼,就多谢南渊阁下美意了。”
问觞道:“好吧。”
禇容:“不知南渊阁下现下可有空?可否赏脸吃个茶?”
一炷香后,两人对坐茶楼二层小窗旁。风卷凉意,茶香氤氲,问觞抿了一口,舒服得眉眼都舒展了。
禇容看着她,道:“这才数日没见,阁下似乎消瘦了。”
“瘦了吗?”问觞摸了摸脸,笑着摆摆手,“其实今天中午吃得还挺丰盛的,哈哈。”
禇容没说话,抿了口茶。对坐一会儿,道:“自那日完颜城一别,阁下就销声匿迹了。我一直想与阁下道谢,但又不知何处寻您。今日能在郢城碰到您,我心甚慰。”
问觞刚要表示不用客气举手之劳云云,禇容已经掀开衣袍跪地行了大礼:“若不是南渊阁下出手相救,我宗门弟子就要折损在那腌臜之地,化作怨灵。此恩重于山岳,深过沧溟,飞雪宗铭记在心!”
问觞连忙扶她:“褚宗主,您这是做什么?快快起来……”
禇容按住她的手,从怀里掏出来一方檀木盒:“这里面是玄冰玉。贴身佩戴,可保灵台清明。”
虽未明说,但问觞读得懂她言下之意。
堕魔淆乱,狂躁噬杀,禇容定是知道她如今难处,才会将此物赠给她。问觞摇摇头:“我没记错的话,这是贵宗开山祖师之物,庇佑着全宗门的弟子。这等珍惜之物,我是万万受不得的。”
“那日如若没有南渊阁下,我飞雪宗全宗早已覆灭,哪还有机会在这说闲话?”禇容叹了口气,道,“说起来,这玉本是镇心之物,历代祖师将它藏于寒巅,是为取其寒气,助弟子修炼时遏制杂欲念,不乱方寸。可这次遭逢大难,我突然想明白一个道理。人活一世,哪能没有七情六欲?恐惧是欲,求生是欲。愤怒、悲伤、执念……哪一样不是欲?若真把这些欲念都清干净了,那还算是人吗?”
问觞看着她真挚的双眼,不言默认。禇容将木盒放进她手心:“我想我飞雪宗的弟子,凡事皆有自己的判断。没有这块玉,心中也能明辨是非。”
问觞还在犹豫,禇容已经打开木盒,倾身将此玉挂在问觞的脖子上。
莹润的玉身被穿上一根细细的丝绦,想来是禇容早早就有了这打算。
冰凉的玉面贴在皮肤上,清流瞬间贴着皮肤游走周身,体内深处的燥热竟真的消散了去。禇容冲她一笑,轻声道:“我们如今已经不需要它了,与其留着蒙尘,不如送给真正需要它的人。若你不弃,就收下吧。”
事已至此,问觞只好谢过。又愧疚道:“其实我要与你们道歉,那日我兄长……”
江禾当着修士们的面杀死了他们那么多弟子同门,身为宗主怎会不介怀?竟还将如此贵重之物赠予她。禇容却摇摇头:“这也是今日我务必要与您解释清楚的事。您兄长并非噬杀之人。”
问觞连忙问道:“此话何意?”
“当时局势混乱,来不及跟您解释。”禇容拉着她坐下,“我四处找您,也是为了跟您把这件事情说清楚,以免你二人之间生了嫌隙。”
问觞紧张地盯着禇容,禇容给她倒了杯茶,温声道:“您别慌,喝口茶再听不急。”
问觞一口闷了。禇容便道:“当日,完颜永明意欲挑起内斗,咒还有一个规则,就是一命换一命,也就是死一个人换一个人解咒。”
问觞蹙眉,结合当日的情形,猜测道:“莫非是……死法必须是被砍下头颅才生效?”
“正是。”禇容点点头,“偏偏这嗜心咒,它不允许自戕。若是自戕,便换不了解咒。”
“也就是说,必须要被同伴砍下头颅。”问觞捏紧了茶盏,重重一捶桌,“可是谁又能狠心对自己的同门下手!竟使这等阴招,何其恶毒!”
禇容叹气:“归墟台的禁制,你还记得吗?”
问觞回忆道:“离开就会爆体而亡?”
“所以若有人执意逃出归墟台,便相当于自愿赴死。”
“可是自愿赴死不是没法换命吗?”
此话刚问出口,问觞就愣住了,脑子里有根弦突然嘣了一声,自语道:“……所以江禾才会砍下逃走的人的头颅?”
“同门之间自愿赴死的人不少,但被换的人下不了手,也根本不愿他人为了自己丧命。可赴死的人若是自戕,也无法换命,所以他们只能靠逃下归墟台的举动,强迫他人动手。在逃下之前被砍下头颅,一切才有意义,否则便是白白牺牲。”
“……那个被迫动手的人,便是江禾?”
“同门之间无法下死手。就算真下死手活了下来,往后的日日夜夜也会饱受痛苦,沉浸在无尽的自责当中,甚至被此折磨而亡。”禇容叹了口气,“所以,您的兄长,就代替他们做了这件事。”
所以她赶到归墟台的时候,才看见江禾利落地砍下了一个急忙跳下来的修士的头颅。
那天许许多多不合常理的情形,这么一捋竟通顺了。
问觞深吸一口气,出口时声音有点发飘:“……他为何不解释?”
“其实我能看出来,他有很强的求生欲望,他是想活下来的。”禇容道,“但是完颜永明说,必须要你在他和众修士之间选一个。我猜……”
答案呼之欲出。问觞嘴唇微颤,双拳紧攥,紧紧盯着禇容,呼吸微微滞住。
禇容道:“我猜……他知你心性,不愿你为难,才对你说那些狠话的。”
问觞眼眶倏地红了。
“甚至包括完颜永明死后,你想带走他时,他说的那些话。”禇容继续道,“我想他是觉得,他是完颜城的将领,声名狼藉,若与你在一处只会让你承受更多唾骂,才不愿连累你,故意激你,要与你分道扬镳。”
“当然,这是本人拙见。”褚容道,“事实的真相如何,还是由您选择如何看待。”
问觞真诚地道:“我已心中有数。多谢。”
褚容摇摇头,抿了口茶水,搁下,轻吸一口气,话锋一转,又道:“那日完颜城一别后,战场狼藉,纷纷自顾不暇。可事后却有人将弟子们的尸体从完颜城带离,送回了各门各派。”
她看着问觞:“想必除了南渊阁下,再不会有第二个人有这样的能力、以及这样的心性会去做这样的事了。”
“褚宗主谬赞了。举手之劳罢了。”
“将一众弟子从带离完颜城,再送回各个门派,路途遥远负累巨大,其中种种又怎是一句举手之劳就可一笔带过的。”褚容缓缓道,“……何况殒命的弟子们尸首分离。阁下不仅将尸体运回,还以灵力为线,连接好了头部,让弟子们完整地被送回乃至安葬,得以魂归故里。”
她稍稍静默,轻声道:“南渊阁下……是个很温柔的人。”
平日里若有人夸问觞,她必定尾巴翘老高,眉飞色舞好半天。如今面对褚容,竟少见地脸皮薄起来。褚容又道:“种种恩情,我都记挂在心。日后若有用得上的地方,您大可开口,我与飞雪宗必鼎力相助。”
问觞本想道谢,突然想到确有一事需要帮忙,道:“说到这……褚宗主可知玄圃司在何处?我不便露面,可否拜托宗主将这些物什交于玄圃司?”
褚容意外道:“何物?”
问觞打开装有紫府悬玉芝的包裹,褚容大为震惊。问觞说明用意,褚容又问:“此物珍稀非常,阁下为何不亲自交予玄圃司?……也罢,您本也并非追名逐利之人。不过我自会向玄圃司言明。”
问觞道:“那就麻烦褚宗主了。……对了,还有一事。”
“请讲。”
问觞斟酌着开口:“褚宗主久不染仙门事,不知可曾听闻,星宿阁大约一年前新收了一名女弟子,名叫优黛?”
褚容笑起来:“在响州大战中和司刻悬断绝了师徒关系的那位?”
问觞意外:“正是。”
“数日前,风贤侄曾与我传过一通书信,询问我是否愿意将此女收入门中。说来也巧,我本也有意如此,奈何不知你们那日之后去了何处,此事便搁置了。直到那日风贤侄传了书信来,得知你们无恙,我才安下心来。”褚容笑道,“你今日也是想问我此事吧?”
问觞笑道:“优黛姑娘心地善良,坚毅正直,那日若不是她,恐怕我的同伴难以脱身。”
“我猜你下一句要说,不要告知优黛姑娘今日与我提过此事,只当是我主动邀请她前来。”
问觞面露惊讶。
褚容笑道:“你师兄在书信里也是这么与我说的。”
问觞了然,笑道:“那这就……麻烦褚宗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