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将舟一听，眼底颇为赞赏。他刚进来就发现这位年轻的新鲜面孔，还时不时地毫不掩饰看他几眼，不为别的，只因他的这张脸长的与宁纯又个三分相似。
宋河毅审视他一番，开口道：“二位是？”
“臣，沈未和见过太傅。”
吕公公赶忙笑道：“两位大人有半年多没回京，这沈学士乃是今年的状元。噢，瞧我这记性，试题是太傅大人和宋大人参与出的，应见……”
宋河毅伸手制止，道：“原来是你，的确有些文墨。”
沈未和行礼道：“太傅谬赞。”
沈未和又道：“如今肋骨上的刻字现世，说明那股力量已经被唤醒，持令之人要么就在这京城之内要么它要找的东西在京城之内。”
宋河毅点点头，“故而。陛下，臣认为赤云暗卫杀人只是个试探并非报复之意，想来涉猎宴并不会有影响，现应抓紧解开赤云令牌中到底藏有什么秘密，又是什么得以控制它。”
纪钟策认可道：“太傅说的是，父皇，儿臣愿为其出份力，自愿协助大理寺看破此案。”
纪钟艳紧接道：“儿臣亦是。”
纪钟绪默默地，明亮的眼球叽里咕噜的精明一转，向前跨了三步，开口道：“父皇，我与四哥也想去帮忙。”
吕公公伸头道：“小，小殿下，这……”纪钟绪摆手打断，“唉，父皇，您忘了四哥是怎么被册封璟王的吗？他探案是很厉害的，求您了父皇，让我们去吧。”
纪钟策冷脸道：“六弟，去这么多人，小心事得其反这可不是儿戏。”
纪钟绪露牙笑了笑：“知道啊，这样，三哥就不用去了，他对国公都胡说八道想必脑子不清醒，真派他去办差，半路上就得把关键事全漏给旁人，平白误了大局。这么一来，能派出去的人就筛得差不多干净了吧？这下人不多了吧。”
“你！”纪钟艳猛地往前跨了半步，指节攥得咔咔作响，双目猩红得像要渗出血来。
“够了！”龙椅上的皇帝忽然抬手，指节在扶手上重重叩了一下，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倦意，没半分起伏，他抬眼扫过殿下剑拔弩张的两人，明黄袖摆轻轻一抬，连眼神都懒得多给半分：“朕乏了，都退下吧。”
纪钟艳僵在原地，纪钟绪乐呵地蹦哒到纪钟洵身边，脖上的金锁随之幌动。纪钟洵冷脸看了他一眼，顿时，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收得干干净净，抿着嘴，瞪着他那无辜的大眼睛。
纪钟洵前去行礼道：“儿臣定不负所托。”
殿门和上，殿内的烛火晃了晃，将皇帝的影子拉得极长，落在空荡的金砖上，像一道沉得化不开的黑影。
纪钟洵转身就往殿外走，靴底踩过金砖，发出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响。没人看见他背在身后的手，指尖正捏着半张刚从袖中摸出来的密信——上面写着……“四哥，怎么又不等我，哼。”
纪钟绪跟上他，喘气道：“我要跟你回去，好久没去你府上了，想念街边的小吃，嘿嘿。”
“徐德妃准你出宫了？”纪钟洵笑道。
“没有，不过我偷偷的，你不说就行，你不会说的吧？”纪钟绪的语气可怜巴巴地，一只手还拽着纪钟洵的衣袖。
纪钟洵见他嬉皮笑脸的，轻声说道：“阿绪，你若是想为我讨功名，大可不必将自己卷进去，这事很复杂，很危险。”
纪钟绪不以为意，开怀道：“不去的话，我怕他们欺负你，现在好了就剩大哥一人了；他要是敢整你，我们就合伙欺负他，嘿嘿。”
……纪钟洵心头一顿，这回答，他始料未及。
朔风卷着檐角的铜铃晃出细碎声响，殿内百余盏鎏金宫灯悬在金链上，云顶檀木做梁，四壁的和田暖玉泛着极淡的润光，嵌在缝隙里的红蓝宝石在灯影下偶尔闪过细碎的亮。
正中六尺宽的沉香木榻悬着鲛绡宝罗帐，帐上银线绣的海棠被风掀动一角，像把漫山的春雾都兜进了这方寸之间。
榻边传来时而平缓时而剧烈的咳嗽声，铜鹤香炉里的龙涎香缓缓漫出，也难以掩盖梁上的老霉味。
霁帝在榻上躺着，面色虚白，露出一截的手臂布满褐色的斑点，看的人触目惊心。宋河毅和宋贤江在榻下等候施令。
方才遣散众人后，吕公公追上二人，又召了回去。
宋贤江道：“陛下，还是叫个太医来瞧瞧吧。”
宋河毅随之应和，霁帝摆摆手，嗓音嘶哑道：“朕的身子，朕比任何人都清楚，朕活不了多久了。”
吕公公手里的拂尘顿了半分，躬着的腰又往下沉了沉，喉间叹出的那声气轻得像要散：“陛下……”
“前几日御医诊脉，说满打满算，也就剩两年光景。”霁帝的目光扫过殿顶垂下来的鎏金宫灯，灯影晃得他眼尾泛出一点浅红，“如今赤云现世，储君之位空悬至今，满朝人心都悬在半空中，我霁月这江山，才是真的到了命悬一线的关口。”
“知你二人从先太傅大志，最为通透。”他指尖在榻沿重重叩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久居帝位的沉肃，扫过阶下站着的两人：“今召你们两个入寝宫，没有外人在场，就是要一句实在话——你们心里，谁最能担得起这东宫之位？”
宋河毅抿抿嘴，眸子沉了又沉，他躬身往前行了半步，声音压得稳：“陛下，立储是国之根本，更是陛下心尖上的权衡，臣等外臣，哪有半分妄议的余地。”
顿了顿又补了半句：“何况诸位皇子各有禀赋，臣等若贸然开口，反倒乱了陛下的判断，于国于君，都不是妥当事。”
殿内的烛火被窗缝漏进来的风晃得颤了颤，他垂下去的眼睫投出一小片浅影，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谁都知道今夜御书房的问话是刀山，答得重了是结党，答得轻了是欺君，半分差错都踏不得。
不过，谁又心里不清楚，各宫娘娘早就按捺不住了，暗地里拉帮结派。
“宋爱卿可是在怨恨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