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河毅的沉默，像是在控诉他的昏庸。
寝殿里的龙涎香混着药气沉得像化不开的雾，霁帝靠在明黄软垫上，肩背那点撑着帝王威仪的劲儿忽然就垮了半分。他咳了两声，指节抵在唇上，指腹沾了点刚咳出来的湿意，目光从宋河毅脸上滑到宋河毅身侧，又慢慢落回地面那片磨损的金砖纹路里。
“宋家如今沦落到这种地步，朕也很心痛。”他声音放得极轻，像怕惊动了殿外飘进来的那缕夜风，“可那时朕也不过十几岁，是个连东宫门槛都摸不到、不受先皇半分待见的皇子。”
他喉结滚了一下，眼尾那点红意慢慢漫上来，藏在皱纹里的泪星颤了颤，几乎要坠下来。
“说起来，若朕那时再勇敢些，哪怕就站出来一次……老师他，也不至于在刑场的雪地里，横剑自刎。”
宋河毅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骨节泛出青白，袍袖下的腕骨因用力而微微凸起。他往前半步，袍角擦过地面的炭盆边缘，低低的声音里压着翻涌的血气，每一个字都砸在寂静的殿中：“陛下，当年那道赐死的旨意，是先皇亲笔批的，与您无关。苏家案牵扯太多，水太浑浊，太危险。满朝文武装聋作哑也是为了保全自家后代，谁又想拼搏了半辈子才得到的荣华富贵付诸东流。”
宋贤江道：“是啊，这都是老天爷给的命数。自我兄弟决心入政，便早已放下心中芥蒂，只愿得陛下明目、为官者清廉、百姓和乐，如此便甚好。”
霁帝的眸子变得晦暗，心像个大石头突然裂开一般，空虚、迷茫。
聊了些琐碎，又将话题聊到了几位皇子，提到前几位时俩人都不约而同地夸赞一番，毕竟宋河毅官居太傅一职，对各皇子的品性了如指掌，知直到霁帝提到个显眼的字眼——四皇子。
宋河毅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纪钟洵的生母是浣衣局最下贱罪女，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爬上龙床，生下纪钟洵后便被皇后处死，这是宫中最早的丑闻了。
纪钟洵诞生之际，皇宫的上的乌雀“自相残杀”，夕阳愣是把最高空撕出了口子。当日，国师在承天台上踏罡步斗，以母血为源婴血为辅，融成一滴红血，将血珠点在龟甲之上。龟甲在炭火里烧得噼啪开裂，裂纹纵横交错，恰好拼成三道直冲卦象边缘的凶纹。
“此子命带三煞，主刑克六亲、乱朝纲、动国本。不出二十年，必起萧墙之祸，血染宫闱。”
后，纪钟洵襁褓时便被放任在冷宫，就当所有人都认为那婴孩早成骸骨时，他却安然无恙的跑出了冷宫……
“后来呢？”
宋青淼听的入神，虽神情安然，捏着袖口泛白地手指却出卖了她，“后来，他是如何活下来的，按常理来说命中带煞气，皇帝和那些大臣不可能容得下他吧。”
“嗯。”
计绿点头，垂着眼帘掩去眸底半分讳莫如深的笑意，道：“当年那桩事的内里，从来没人拿到过实锤，全是坊间和官场上传得变了味的猜测，真真假假早就揉成一团乱麻了。可最后流出来的明面上的说法——他是被太后寄养了。”
她身子往宋青淼这边凑了半寸，抬起袖口半虚虚掩住唇，声音压得像落在窗纸上的雪，轻得几乎听不清：“不知怎的，这消息刚从宫里漏出来，几个跟着先皇从潜邸走出来的当朝元老，直接堵在端门外的石狮前，当街横刀自刎，血顺着青石板的纹路漫出去半条街，摆明了就是死谏，绝不同意让一个带三煞谶语的皇子宫。”
“都自刎了！那纪延还……活着。”宋青淼手里的茶盏猛地顿在案几上，她眼里满是压不住的震惊，最后“活着”两个字咬得极轻，气音飘在喉咙里。
顿时想起那日纪延眼底毫无半分怜悯地掐着她的脖子，那眼神冷的不像话。
太后……会怎么对他？
宋青淼的心像是被一只布满冰碴地手狠狠攥住般的，刺冷，窒息。
“那时候太后正垂帘听政，金殿的凤座上坐着人，中书门下的奏疏要过她的手，兵权她与顾将军人手一半，就那一半，还是顾将军拼死拼杀才得到的，几乎大半权柄都攥在她一个人手里。直到这近几年，霁帝才慢慢从她手里把权收回来，真正执政。”
命中三煞、遗于冷宫、寄养太后？这怎么听都不对劲，都坐到太后这个位置了，无非就是想久居高位，宫中这么多皇子，为何非得选个这样的？
谜团重重，所有知道的线索都是乱的，现在又出现个赤云鬼兵。艹，真的艹了！
宋青淼烦躁的挠头，这一举动吓的计绿直接站起来。
“你在这干什么吗？偷听？”门外突然传出说话声，宋青淼大脑宕机一会，只听到了“偷听。”二字，计绿拉开门，宋青淼歪了歪身子，见来人是怡茶，便站起身来。
她看了眼江绵恩，“这就是姐姐院中种的花吧，真好看。”将花接过，见怡茶不为所动，一时间，屋中氛围变得极具尴尬……
没人破冰，宋青淼的脸都快笑僵了，直到怡茶终于道了句：“小姐邀你刺客一聚。”便转身就走，“对了，就你一个，小姐不喜欢人多。”半晌宋青淼还没回过神来，还是计绿提醒，她才有了动作。
“嗯？刺客一聚？啥，啥刺客？就我一个？终于要对我动手了？！我的老天！我的老奶！我的老妈！完了完了完了……”宋青淼腿脚不听使唤的踱步，手上的花束被折磨地掉了几片花瓣。计绿和江绵恩俩人手足无措，“小，小姐，刺客是二姑娘的院落名，不，不不是真人，莫要惊恐。”
听闻，宋青淼才停下步子，深呼吸几口，将攥有花束的手伸向计绿，然后迈着誓死地步子离去。
见院落门开着，宋青淼撞着胆子进去，周围院墙的泥土似乎是新翻的，空中还弥漫淡淡的土腥味儿，中间有个花坛，种的都是玫瑰，可惜在月份冷，多数地花都败了。
这是……有多喜欢玫瑰啊？
“四姑娘，您在看什么？”
霁忌月像鬼一样的出现，宋青淼像是做坏事被抓，打了个寒颤，：“没，没看什么。”
霁月没给她一个眼神，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应：“嗯，小姐在□□院，我带你过去。”
宋青淼眼神清澈的跟她身后，忙不迭点头：哦哦，好。”
霁月领着她绕过半架爬满藤蔓的短梁，廊下挂着的锈迹斑斑地铜铃，被穿堂风撞得轻响，青砖缝里漫出的青苔气混着浅淡的桂香漫过来，拐过月洞门的瞬间，一整片铺着青石板的□□院忽然撞进眼里。
一样的花坛，一样的玫瑰。
石桌上摆着翠竹色的茶具，那位“大腿”，正坐在临池的美人靠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池面上漂浮的花瓣。
那人垂着美眸，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嘴角噙着点似有若无的软笑，唇瓣粉嘟嘟地，垂肩上的侧麻花辫着，长及腰处，发尾系的红绳似乎掉在了地上。
宋青淼看呆了。
美人如画，她就是画中美人。
见宋南祎也不过三次，每次见都能美她一大跳，虽不及梨女惊艳，却也是个大美女。
宋青淼拘谨的走到桌子前，宋南祎依然没抬眼，直至茶杯飘出的白烟消散才坐起身子，缓缓道：“宋青淼？”
巨大的枝干横平舒展，皲裂的树皮磨得发亮，枝桠间顺势铺了层厚厚的松针，天然凹出个宽绰的木榻。
榻上人的衣袍顺着枝桠边缘自然垂下，衣摆拖在后方的松影里，撇出一道斜斜的暗紫色阴影，那紫袍上用暗银线绣的纹路被树影筛得忽明忽暗，指尖捏着的半卷书垂在榻边，页角被风掀得轻轻晃。
他膝头还卧着只通体墨黑的猎鹰，鹰爪扣着紫袍的织金暗纹，半眯着眼打盹，连旁侧枝桠上落的松子砸在袍角上，榻上的人都没抬一下眼，只喉间低低溢出半声笑，把翻到第三页的书轻轻合了。
“嘿，怎得有闲情雅致，跑到贫道这看起书来了？紫臭虫。”
看人懒得搭理他，了空挑起块拳头大的石头，用手背打去。石片擦着风掠过去，带着点碎石子的锐响，直撞向对方肩窝。那人微微侧身避过，石片砸在身后的桃树上，震得半树枯叶簌簌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