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朝冷哼一声,撑住下颌骨,仰头把那杯一饮而尽,“他借李昀兵马,帮他布置机关,也只是想借机造势,日后自己好造反罢了。”
穆七一惊,手指一抖,又低头接茶回嘴,仰头咽下去。
“他手下的那个吴卓,战后随我回了京城,亲口告诉过我,李明德战前结交了曹迁表兄,曾经的京营统卫、曹仁,早些年宫宴一个小错被李政贬到边陲小镇,心头记恨得很,后来成了大名鼎鼎的反皇党。”
手指摩挲杯壁,魏朝缓缓道来,“他在看完建兴王府门前的信后,做下的决定不是帮李烨也不是帮李易之,而是想尽办法怂恿李明德起兵,想着若是出奇制胜,自己也能重回京城,血洗耻辱,一举登天。”
他话锋一转,“只不过,他还是算错了一步,李明德如今小心谨慎,就算在民间依旧能一呼百应,仍然不会突然大规模发兵,不愿意以身涉险、为他人做嫁衣。”
他又道:“遇袭之事我没捅出去,金陵之战后,就没人知道他李明德曾经做过什么,所有罪责都推到李昀身上,朝廷军的怒火自然也没有倾泻到他,从那以后,他每日拨弄花草吟诗舞剑,就是李易之再次找来也没什么反应。”
穆七听完,抿唇轻轻点头,侧过来继续看他,“那你说,让裴邢做先锋,是为了给他打镇定剂?”
魏朝轻应一声,指腹蹭到杯沿一下下轻划,听悦耳动响,垂眸声调平稳,“裴邢那队精锐都是他一手操练的,还没进御林军时我就打过交道,骁勇善战行踪难辨,耳听六路眼观八方,最适合诱敌。”
“我给建兴王写的信上说,如今李蔺即位,大梁外患不断,我来请他出山,但我不需要他效忠新主,我只需要他忠于脚下这片土地,忠于自己的内心,守好大梁的大好河山,无论金銮殿如何易主,他李明德都是有功之人,日后不管出了什么事,我来保。”
魏朝手指沾湿,又拿过帕子擦拭,看穆七给他倒茶,撑住面颊,悠悠道:“而裴邢若真加进来,率先给他一个走棋探出那些人的实力,李明德就能估摸出自己有多少胜算,即使不够也会想办法寻求援助,怎么也不会继续躲在金陵当闲散王爷。”
茶水七分满,穆七递过来,一挑眉稍,“你还真是考虑周到。”
唇角抵到杯口,魏朝仰头灌下,“谬赞。”
“不过,那帮无所事事的人最爱往外散播绯闻,灵妃早上被发现暴毙,恐怕还没入夜就要传到西北,进了戚飞槲耳朵,也进了北雁人的耳朵。”
魏朝顿一下,道:“但也说不定,若是北雁王在京城安插了探子,这会北雁军就应该在边境试探了。”
穆七没说话。
魏朝沉吟片刻,虚虚抬眼,从缝里看他,一合掌轻笑出声,“穆兄,你这一把,推得够快啊……”
穆七吃着茶点,只冲他一摊手。
事实也如魏朝所料,天色渐晚,与北雁隔岸对望的双龙境内,戚飞槲正捏着信纸边角压眉,又看一遍鼻腔轻哼。
哗啦一声,帘帐掀开,戚小五一身劲装,冲他拱手,“统领。”
“如兰。”
右手把左手的手套抚平,戚飞槲抬起头来,“他们动了?”
“有小队人马在试探。”
戚小五还是有点不习惯这个称呼,看戚飞槲勾勾手,走过去坐下,欲言又止,“不过统领,您还是叫我小五吧,我都习惯了。”
“哈哈哈……”
“好吧,小五。”
戚飞槲爽朗一笑,手指一勾让她再凑近些,食指轻点,“你看看这个。”
“朝廷让我们出马?”
戚如兰微睁大眼,“他们舍得让我们放开手脚?还把战后处置权也给我们?能有这么好心?”
戚飞槲把那信纸折好放进腰封,后靠上椅背,才冲她一抬下巴,轻挑眼尾,“大典那日你同我一起去了京城,难道没发现什么?”
戚如兰脑袋晃一下,诚实道:“属下愚钝不知,还请统领赐教。”
戚飞槲翘着腿,歪头拂过发丝轻绕,“关大人,穆大人,他们二位分列陛下两侧,你可注意到?”
戚如兰点头,“属下也在百官之中,当然知道。”
戚飞槲轻笑一声,道:“这大梁啊,看似格局已定,实则暗流涌动,各地反贼流民四起,最后坐上金銮殿那龙椅的,一定不会是这位小皇帝。”
戚如兰手指一颤,睁大眼,“统领——”
眼看戚飞槲淡淡笑着,戚如兰心上一跳,环顾四周压低声音,“您的意思是,日后大梁,会是他们中的其中一位来平定内乱、统一四海?”
“谁知道呢……”
戚飞槲拖长嗓音,轻呼口气闭眼一指桌边,撑头又问,“你对北雁这事,是怎么想的?”
“统领从前吩咐过,进犯西北者,杀无赦。”
戚如兰帮她点燃烟枪送到嘴边,看烟雾缭绕,道:“属下觉得在理,所以此次,北雁军胆敢越过防线一步,我便向统领请令,调集兵马、尽数捉拿,违抗者,当场诛杀。”
戚飞槲嗯一声,抬腿轻晃,“建兴王呢?”
这个话头转得很快,戚如兰思虑片刻,接过才泡好的奶茶冲来人颔首,等人出去才抿唇,“动了。”
“属下想了会,可能是南坞的事?”
“聪明。”
戚飞槲红唇轻扯,拿开烟枪掀眼皮,在吐出的白雾中望过去,幽幽道:“小五,你记住,拜的是谁不重要,不过是撩下摆跪膝头的事,没什么不得了的。”
“背后的人是谁,掌控全局的人是谁,才是我们最需要弄清楚的。”
“……属下明白。”
“给如烟传信,说我今晚不回去,明日望月阁见。”
戚飞槲又吸一口,仰头盯着房顶,轻声道:“再去把燕啸天叫来,说我要跟他谈一件重要的事,让他不要带黑风。”
“是。”
脚步声往外,帘帐哗啦作响,黑夜再次寂静无声,戚飞槲猛咂一口搁下,再度合眼。